太平公主痛失两位驸马后,府邸的红烛便夜夜烧到天明。
垂拱年间的月光总带着霜气,照在薛绍冰冷的墓碑上。那时她还是穿嫁衣的太平,提着金线绣鞋奔过长安城的朱雀大街,以为驸马府的桃花能开得比宫墙更久。可刑场的鼓声震碎了花影,她攥着染血的玉佩在灵前枯坐三日,鬓边的芙蓉花从鲜活到败谢,像极了那段被皇权碾过的姻缘。
武则天递来的凤印比想象中沉重。武攸暨的马车碾过落雪时,太平正对着铜镜卸下孝服。这位武氏驸马温厚如冬日暖阳,却暖不透她心底结冰的沟壑。他病逝那天,她屏退了所有宫娥,独自在书房翻出初嫁时的鸳鸯锦帕,上面的金线已磨得发白,如同她两度悬空的心。
从此公主府的夜宴再没散过。
胡旋舞旋转的锦袖里,总有新面孔的少年郎捧着夜光杯 kneel 在她面前。他们或是鲜卑贵族的遗孤,或是江南选来的伶人,眉梢眼角都带着刻意驯养的温顺。太平倚在紫檀榻上,玉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他们肌理分明的脊背,看烛火在琉璃屏风上投下靡丽的影。
\"这玉笛吹得哀婉,倒像薛郎当年教我的《梅花落》。\"她忽然轻笑,将杯中酒泼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。酒液顺着锁骨蜿蜒,像一道破碎的溪流。
侍寝的男宠换得比窗外的梧桐树影还勤。有时是能作宫体诗的弱冠书生,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;有时是善舞剑器的河西健儿,臂膀上的腱子肉在烛光下泛着青铜色。太平总在他们睡熟后起身,赤着脚踩过散落在地的罗衫,走到悬挂着两幅画像的回廊。
左边是薛绍的笑眼,藏着长安少年的意气风发;右边是武攸暨的温润,像终南山连绵的云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冰冷的画纸上描摹他们的轮廓,直到晨露浸湿她的中衣。
昨夜承宠的少年在帐内低唤\"公主\",声音里带着初醒的迷茫。太平转身时,鬓边金步摇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雪粒打在琉璃瓦上。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眼角的细纹,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,曾对着薛绍的背影赌咒要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侍女捧着新制的合欢香囊进来,绣面上的并蒂莲开得正艳。太平接过香囊,将脸埋进那团锦簇的香气里,听见远处传来报晓的钟声。
窗外的石榴树又落了一地红,像极了薛绍出殡那日她撒的纸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