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话里的“机车”与“龟毛”:藏在日常里的小情绪
清晨的捷运站总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我抱着电脑往车门挤,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扒拉我的肩膀——是个穿花衬衫的大叔,嘴里念叨着“让让啦我赶时间”,直接插到了我前面。旁边的阿婆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背:“年轻人这么机车哦?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哦?”大叔挠挠头,倒也没反驳,缩着脖子往里面挪了挪。我憋着笑,想起上周同事小琳迟到半小时,还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抱怨“早餐店的豆浆太烫”“捷运门夹了她的伞”,我当时回她:“你今天怎么比机车还机车?”她立刻发了个吐舌头的表情:“好啦好啦,等下请你喝珍珠奶茶赔罪。”“机车”这词在台湾话里,从来不是指停在巷口的那辆摩托车。它是地铁上插队的人,是约会时迟到还找一堆借口的朋友,是明明小事却翻来覆去念叨的烦。就像上回我妈让我帮她买酱油,我顺道买了瓶醋,她接过袋子就皱起眉头:“我要的是金兰酱油啦!你怎么买成万家香?这么机车哦?”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抱怨,倒不像真的生气——其实“机车”的烦,是带着点奈的,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绕,让人忍不住挥挥手,却又不会真的动气。
午后的奶茶店飘着珍珠煮得软糯的香气。我坐在窗边等朋友小棠,看着她抱着手机走进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“你知道吗?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“我刚才点奶茶,店员问我要几分糖,我说半糖,她居然问我‘是蔗糖还是果糖?’我跟她说‘随便啦’,她又追问‘那冰度要少冰还是微冰?微冰是三分冰哦’——你说她是不是很龟毛?”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柜台后的店员正拿着点单本记着什么,笔尖顿了顿,又抬头问下一位顾客:“珍珠要加多少?正常还是双倍?”小棠吸了口奶茶,吸管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:“上次我跟她一起买蛋糕,她盯着橱窗里的提拉米苏看了十分钟,问老板‘奶油是动物的还是植物的?’‘蛋糕胚有没有加泡打粉?’老板都快笑不出来了,说‘小姐你比我老婆还龟毛哦’。”
“龟毛”就更有意思了。它是写作业时每一笔都要描得整整齐齐的弟弟,橡皮擦用了半块还嫌“这笔划歪了一点”;是同事做PPT时,把每一页的体间距调整了八次,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要对齐;是妈妈煮菜时,每根青菜都要择得干干净净,连菜梗上的小绒毛都要剥掉。上周末我帮邻居阿公修电脑,他站在我旁边,每点一下鼠标都要问:“这个键会不会按坏哦?”“屏幕亮度会不会太亮伤眼睛?”我笑着说:“阿公你好龟毛哦。”他也笑:“我年轻的时候做裁缝,每针都要对齐布纹,习惯啦。”
其实台湾话里的这些词,从来不是骂人的话。“机车”是把“烦人”揉成了口语化的软刺,“龟毛”是把“挑剔”写成了带点可爱的固执。就像巷口的阿婆骂孙子“机车”,却偷偷把热好的包子塞进他手里;妈妈说弟弟“龟毛”,却蹲在旁边帮他扶着作业本。它们是生活里的小褶皱,是朋友间的小吐槽,是家人间的小亲密。
傍晚下班,我抱着小棠请的珍珠奶茶往家走。巷口的机车行传来引擎声,老板站在门口喊:“小姐要不要洗机车?”我笑着摇头,想起早上的大叔,想起小棠的吐槽,想起妈妈的酱油——原来“机车”与“龟毛”,都是台湾话里最生动的脚,把日常的小情绪,都变成了烟火气里的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