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年本理想，在晨光里擦柜台的人
六点半的巷子刚醒透，老王擦柜台的布子在玻璃上划出轻响。他的副食店开了三十年，现在年轻人都爱去大超市，他的店里还是摆着玻璃罐，装着红糖、花椒、散装茶叶，标签是手写的，迹被岁月洇得发毛。\"王师傅早啊。\"买酱油的张阿姨掀门帘进来，看见他正把一沓泛黄的笔记本摆到柜台上晒太阳。本子里是他年轻时画的设计图，钢笔线稿的台灯、书架，边角还写着\"要做能让租房人住得舒服的家具\"。那会儿他在木器厂当学徒，总蹲在废料堆里捡木头，想给刚结婚的工友打张能塞进小房间的折叠桌。后来厂子倒了，他开起副食店，图纸却攒了一箱又一箱。
\"这些图还有用？\"张阿姨拿起最上面一本，纸页脆得像秋叶。老王把酱油瓶擦得锃亮，说：\"上周三楼小吴搬新家，抱怨衣柜太占地方，我照着二十年前的图，帮他改了个能嵌进墙里的。\"柜台上的晨光里，他指关节的老茧在图纸的线条上摩挲，像抚摸当年没做的梦。
街尾修车铺的老李也这样。他的铺子就一张破藤椅，墙上钉着褪色的自行车零件海报，旁边贴满小学生的感谢信——都是他免费教孩子们修自行车换来的。有回我问他，这把年纪何必折腾，他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旧自行车换胎，阳光照在他满头白发上，像撒了把细盐。\"年轻时想当老师，没当成，\"他头也不抬，扳手转得飞快，\"现在教这些娃娃，也算圆了半拉念想。\"
前阵子社区搞\"老物件展\"，退休的陈老师搬来一箱子教案。她教了四十年语文，教案本上的红笔批密密麻麻，有一页写着\"今天小敏说想写故事，要多鼓励她\"，日期是1998年。现在她每周三下午在社区办读书会，来的都是退休老人，她还像当年给学生讲课那样，用红笔圈出诗里的韵脚：\"你看这句\'晚来天欲雪\'，藏着多少想说又没说的话。\"她讲课时总眯着眼睛笑，眼镜滑到鼻尖上，和三十年前课堂上的模样，半分没变。
巷子口的早餐摊冒起热气时，老王已经把玻璃柜台擦得能照见人。他的理想没写成书，没拍成电影，就藏在那些改了又改的图纸里，藏在老李修好的每辆自行车上，藏在陈老师圈点的诗句里。熟年的理想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就是一些人在寻常岁月里，把年轻时没做的事，一天天，接着做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