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魔教?
黑木崖的风卷着猩红旗帜猎猎作响时,令狐冲正攥着酒葫芦蹲在山脚下看日出。他刚被华山派逐出师门,前一日还在思过崖背《紫霞神功心法》,今日便成了“魔教妖人”——只因为他跟任盈盈喝了顿酒,跟向问天走了段路。山下的武林正派举着“除魔卫道”的旗子往上冲,喊的口号跟十年前剿明教时一模一样:“魔教祸世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可什么是魔教?
是日月神教里那些抱着酒坛笑骂“伪君子”的教众?是明教篝火旁唱着“焚我残躯”的庄稼汉?是绿竹巷里抚琴的女子,还是梅庄里写书法的老者?他们没剃光头念“阿弥陀佛”,没穿道袍画符,没戴方巾讲“礼义廉耻”,便成了“魔”。
主流武林的“正”,从来都是块被磨得发亮的砖:砖上刻着“尊师重道”,刻着“门户之见”,刻着“上下尊卑”。你得按砖的形状长,长歪一点,就是“异”;异得厉害一点,就是“魔”。就像华山派的岳不群,藏着《辟邪剑谱》时还是“君子剑”,等他挥着剑砍向令狐冲的那一刻,反而还是“正”——因为他的剑还指着“魔教”。而任我行喊“一统江湖”时,哪怕他的刀没砍过一个辜的人,也成了“魔”——只因为他要拆了那几块砖,重新砌个没有门户的江湖。
魔教里的人从来没说过自己是“正”。他们喝最烈的酒,爱最野的人,报最直接的仇。东方不败会为了一个男子挥刀自宫,向问天会为了朋友独闯少林寺,任盈盈会为了令狐冲放下教主之位。他们的“恶”写在脸上,“善”也写在脸上;而主流的“善”藏在袖子里,“恶”藏在剑鞘里。
小时候听茶馆说书,说魔教教主挖人心肝下酒。后来跟着任盈盈进了黑木崖,才看见后厨的老阿婆在熬小米粥,给山下逃荒的孩子留着;看见教里的兄弟凑钱给隔壁村的寡妇修房子,看见任盈盈把自己的古琴送给失明的老琴师。那些“挖人心肝”的故事,不过是主流武林编的话本——把异己说成魔,才能让自己的刀砍得理直气壮。
明教的篝火能烧红半个夜空时,朱元璋还是个挑水的小教徒。他跟着韩山童喊“明王出世”,跟着徐达砍元兵的脑袋,跟着教众们把粮食分给饿死的人。可等他坐上帝位,第一件事就是禁了明教——因为此时的他,成了主流的“正”,而曾经的“正”,变成了需要被剿灭的“魔”。
令狐冲喝光最后一口酒时,山上的喊杀声近了。他摸出腰间的剑,剑身上还刻着“华山令狐冲”的小。风里飘来任盈盈的琴音,是《笑傲江湖》的调子。他忽然笑了:原来所谓魔教,不过是一群不肯活在砖里的人,被主流按在地上,贴了张“魔”的标签。
山脚下的旗子还在飘,喊杀声还在响。可令狐冲知道,等太阳再升得高一点,那些举着旗子的人里,总会有几个放下刀,走进黑木崖的阴影里——就像当年的他一样,终于明白:魔不魔的,不过是别人的嘴,自己的活法。
风又吹过来,酒葫芦晃了晃,洒了几滴酒在地上。令狐冲提剑往山上走,剑鞘撞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远处的琴音忽然高了些,像是在应和他的脚步。
什么叫魔教?不过是,你活成了别人不敢活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