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冠负文翰此中听鹿鸣
暮春的风拂过青槐,卷着新叶的气息漫进书斋。案上的《文选》被翻得边角蜷曲,砚台里宿墨泛着青紫光,二十岁的少年正将最后一笔推去,看\"雁塔题名\"四个在宣纸上生出锋棱。忽闻院外传来驿使的马蹄声,他搁笔起身时,腰间玉佩碰出清响。曲江池畔的柳色浓得化不开,新科进士们的襕衫如霞云铺展。他站在人群中,听教坊司的鼓乐自远处漫来,曲调和《诗经》里的句子奇异重合。那不是普通的宴饮之乐,瑟声里藏着呦呦鹿鸣,笙管间浮动着苹草的清香,穿过千年时光落在曲江的水波上。
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,仿佛还映着寒夜里的灯火。十五岁埋首于十三经疏,十七岁在白鹿洞与先生辩难到月上中天,十九岁背着书箧踏过七省官道。此刻乐声渐起,他忽然想起初春离乡时,阿耶将一方端砚塞进他行囊,\"你祖父当年也是听着这鹿鸣声进的长安城。\"
笙歌摇荡中,有人举杯邀他共饮。琉璃盏里的葡萄酿泛着琥珀光,他望着池中央的彩舫,那里正有伶人唱着\"我有嘉宾,德音孔昭\"。水面倒影里,他看见自己青布直裰上还沾着旅途的尘土,却已与周遭的锦衣华服融为一体。
暮色爬上慈恩寺的飞檐时,乐声终于歇了。新科进士们相携着登塔题名,他指尖触到石壁上前辈们的名,忽觉掌心沁出薄汗。方才席间的鹿鸣之声犹在耳畔,那不是杜撰的祥瑞,是寒窗十年忽然绽放的花,是墨香与春草气息交织的风,是少年心事终于落进实景的震颤。
归途中路过书肆,灯火下的《登科记》正在墨迹未干地印刷。他驻足望着自己的名嵌在泛黄的纸页间,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。弱冠之年背负的文翰,此刻化作檐角铜铃的清响,与长安城里数读书人的梦,和着晚风漫向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