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裹着露水压过村头老槐树的枝桠时,西墙根那只红冠子公鸡已经抻直了脖子。它的叫声像淬了钢的铜铃,撞破院角磨盘的阴影,撞开张家的木格窗,撞进李家灶上温着的粥锅——没有铺垫,没有遮掩,像谁举着铜锣在巷子里走了一圈,每一声都落得扎实,每一缕余音都钻透家家户户的门板。
这叫声从不是藏着掖着的。它不管你昨夜是否熬了灯缝补衣裳,不管你是否想多赖会儿热炕头,甚至不管天上还飘着半片没褪尽的月亮——该叫的时候,它就站在最高的磨盘沿上,把声音扔得满村都是。村东的王阿婆揉着眼睛摸向灶边的柴禾,村西的小娃攥着棉裤腿往炕沿下挪,连墙根下打盹的黄狗都支起耳朵——这声音是比日头还准的钟,比篱笆还直的线,明明白白告诉你:天要亮了。
其实这只公鸡的性子,打从开春时就露了端倪。那会儿它刚从鸡窝里钻出来,羽毛还沾着碎草屑,就敢对着隔壁窜过来的野猫扎煞翅膀。野猫弓着背绕着鸡笼转,它便跳上鸡窝顶,脖子上的红冠子涨得像团火,叫声比成年公鸡还响——没有退缩,没有绕圈,连尾巴上的毛都竖得笔直,像举着把明晃晃的刀。后来它长到半大,跟着母鸡去地头啄虫,看见有人伸手摸鸡崽,立刻扑过去拧那只手腕——尖喙啄在棉衣袖上,力气大得能扯下几缕棉絮,连喉咙里的警告声都带着股子“不服就来试试”的狠劲。
村头的老人们说,鸡是“报晓的神”。从前没有闹钟的日子里,家家户户都得靠这么一只红冠子公鸡。它的叫声里没有虚头巴脑的弯弯绕,没有吞吞吐吐的试探——就像灶台上的盐罐,就像门后的锄头,该在什么位置,就站在什么位置;该做什么事,就做什么事。连它觅食的时候都带着股子直劲:看见土坷垃里的蚯蚓,扑过去就啄,从不会绕着圈试探;看见黄鼠狼钻进鸡窝,它扑棱着翅膀就冲上去,爪子抓得黄鼠狼尾巴直掉毛——没有“委婉”这回事,没有“迂回”这说法,连护着鸡崽时的扑腾,都带着股子“明着来”的热乎气。
去年过年时,王阿婆把它的画像贴在堂屋正墙。红纸上的公鸡踩着云纹,冠子红得像晒透的辣椒,爪子下还压着半片金灿灿的稻谷——旁边的对联写着“金鸡报晓”。阿婆摸着画像上的羽毛说:“这鸡呀,从里到外都是直的。”可不是么?它不会像老鼠那样顺着墙根溜着走,不会像兔子那样听见响动就往洞里钻,连吃米的时候都要把脑袋抬得高高的,每一粒米都啄得脆响。
当第三声鸡叫落进巷口的石槽时,日头终于从东山后面爬了上来。那只公鸡已经跳下来,正对着刚升起的日头梳羽毛。它的红冠子沾着晨露,在光里闪着亮——就像它的叫声,就像它的性子,从里到外都透着股“明”劲儿:该说的话,直着说;该做的事,直着做;该亮出来的信号,绝不藏在阴影里。
风又吹过老槐树时,巷子里飘起了粥香。那只公鸡蹲在磨盘沿上,歪着脑袋看日头——它或许不知道“明打明敲”这四个字,但它用每一声叫、每一次扑腾、每一步走动,把这四个字活成了最实在的模样。
这就是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