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茶
最后一片茶叶从枝头坠落时,墨玉色的猫爪正徒劳地扒着断裂的茶树枝。洪水卷走了半山腰的百年茶寮,也卷走了茶仙最后的气息,只留下这只通身雪白的猫咪蹲在裸露的岩石上,望着浑浊的河流发呆。它记得阿桂奶奶总爱在清晨摘下带着露珠的雀舌,竹篮里的茶叶沾着晨雾,像揉碎的月光。那时山风吹过茶园,整片坡地都泛着绿浪,阿桂奶奶的笑声混着茶香漫过青石板路。猫咪总爱蜷在茶灶边的蒲团上,看她用木杵捣着新茶,蒸汽里浮着细小的彩虹。
灾难是从那个暴雨夜开始的。山洪裹着泥沙冲垮了拦水坝,茶寮的木柱在浊浪里挣扎了片刻就散了架。猫咪亲眼看见阿桂奶奶抱着那只传家的紫砂茶罐,被洪流卷进漩涡时,罐口飘出的最后一缕茶香还带着肉桂的暖意。
现在它每天都蹲在废墟边等。爪子在泥地里刨出一个个小坑,里面盛着雨水,映出天上的流云。有时会有逃难的山民路过,丢下半块干硬的麦饼,猫咪只是闻闻,转身继续舔舐石缝里残存的茶根。
深秋的第一场雪落下时,猫咪的毛已经变得灰败。它在倒塌的茶灶旁刨出那把阿桂奶奶用过的铜制茶铲,雪花落在铲面上,很快融化成水珠,像谁在声地落泪。它把鼻子贴在冰冷的金属上,仿佛还能嗅到当年烘焙金骏眉时的焦香。
溪水结薄冰那天,山下来了群戴安全帽的人。他们用红线在茶寮遗址周围圈出标记,机器的轰鸣惊飞了枝头寒雀。猫咪突然纵身一跃,撞向推土机的履带。
没有鲜血,只有一撮被碾碎的白毛混着泥土。雪地里,那把铜制茶铲还半埋在雪中,铲刃上沾着几根猫毛,像一芽初绽的白茶。
开春后,有新芽从石缝里钻出来。过路的茶农说,这株幸存的茶树开了白色的花,形状像极了猫爪。只是再也没人知道,那花瓣上凝结的晨露里,藏着百年茶寮最后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