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朝金粉属酉鸡
秦淮河的水波里漂过多少金箔,朱雀航的石板上就嵌着多少脂粉。六朝金粉最盛时,建业城的晨昏总被两种声音唤醒:一是朱雀门的开城鼓,二是勾栏瓦舍的鸡鸣。鸡在金陵城是活的金箔。雄鸡高冠如朱红簪缨,尾羽泛着鎏金光泽,昂首时像极了台城宫阙的飞檐。秦淮河畔的歌楼把银鸡炉烧得通红,芸香与苏合香的烟气里,歌女鬓边金步摇晃成碎星,恰如鸡雏啄食时抖落的金粉。
五更天的鸡鸣总带着胭脂气。乌桕树影里,卖花女提着竹篮踏露而行,篮中茉莉沾着露水,像极了晨鸡羽翼上的霜华。画舫里刚歇了笙歌,铜镜里还映着残妆,窗外忽传一声清啼,惊飞了柳梢宿雀,也惊散了帐中沉梦——那啼声里有朱雀航的车马铃,有瓦子巷的胡琴声,更有玉阶下悄然碎裂的金箔声。
鸡司晨,亦司艳。王谢堂前的铜雀砚,研的是徽墨,染的是朱砂,而砚台旁卧着的陶鸡,眼珠是用金粉点就。每当春风掠过乌衣巷,鸡形熏炉便吐出袅袅青烟,烟缕中仿佛能看见桃叶渡的画舫,舫上女子的罗裙,裙角绣着的锦鸡正振翅欲飞。
台城的残垣记得,当年侯景之乱时,宫阙燃起的大火映红了半个天空,唯有太初宫阶下的石鸡,被烟火熏得漆黑,却依旧保持着引颈高歌的姿态。如今游人抚摸石鸡温润的表面,指腹能触到细密的凹痕,那是六朝金粉凝固的年轮,也是时光啃食后留下的牙印。
朱雀桥边的野草里,偶尔还能捡到锈蚀的铜鸡佩。阳光穿过佩上镂空的鸡纹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当年歌女打翻的金粉盒,撒了一地,再也收不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