荔枝掉了一个就重新塞
荔枝篮在竹篮里微微晃动的时候，阿婆总要用枯瘦的手指把最上层那颗被挤得半露的果子推回去。竹篮的缝隙里漏下几点阳光，照见荔枝壳上凸起的龟裂纹，像谁用指甲轻轻掐过的痕迹。这筐荔枝是要送给巷尾张老师的。阿婆蹲在青石板路上挑拣了一上午，把带疤的、开裂的都拣出来，只留颗颗饱满的红胖子。麻绳穿过竹篮提手时勒出深深的印子，她却执意要自己送，说\"亲手送才显尊重\"。走到巷口时，最边上那颗荔枝忽然滚落到地上，沾了点泥灰。阿婆慌忙弯腰去捡，指尖蹭到果皮上的泥点，她用袖口擦了又擦，直到红色果皮重新发亮，才小心翼翼地塞回原处，又把周围的荔枝往拢了拢，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处空缺从未存在过。
竹篮里的荔枝其实多得很，少一颗根本看不出来。但阿婆总说：\"礼得齐整，人心才暖。\"就像她纳鞋底时若是漏了一针，必定要拆开重纳，针脚必须横平竖直；包粽子时糯米若是从叶缝漏出来，便倒回盆里重新裹，非要棱角分明才肯罢休。巷子里的人都笑她讲究，她却只是把竹篮往怀里又搂紧些，说：\"东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少了一颗，心里就像缺了个角。\"
张老师开门时，阿婆递过竹篮，手指还在轻轻按着最上层的荔枝。阳光从门楣斜切进来，照见她鬓角的白霜和荔枝壳上晶莹的光。张老师掂了掂篮子，笑着说：\"阿婆又给我送好东西。\"阿婆摆摆手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竹篮，直到确认那些红彤彤的果子都安稳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，才放心转身。
回去的路上，阿婆走得很慢。竹篮轻了些，风从竹缝里钻进来，带着荔枝的甜香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教她把晒好的柿饼装进陶罐，若是有一块掉在地上，必定要擦干净了放回原处，\"罐子里的柿饼要挨挨挤挤才甜，人心也是一样，不能有空隙。\"那时她不懂，只觉得母亲太过执拗，如今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，才明白有些东西掉了，重新塞回去的不是空缺，是那份不肯将就的心意。
暮色漫上来时，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荔枝。指尖轻轻一旋，红壳便裂开，露出晶莹的果肉。她忽然想到早上滚落的那颗荔枝，此刻大约正躺在张老师的果盘里，和其他荔枝挤在一起，甜得没有分别。竹篮空了，却好像比来时更沉些，里面盛着的，是一整个夏天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