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老黄牛
清晨的雾还没散透,村西头的田埂上就飘起了铜铃响。爷爷扶着犁杖走在前头,老黄牛跟在后面,蹄子踩碎雾滴,翻起的泥土带着夜的凉,混着青草香往鼻子里钻。这牛是爷爷养了十年的老伙计。论年纪,该算“牛界”的老人了——眼角堆着细纹,肩胛上有道旧疤,是去年拉车时被荆棘划的,至今还留着浅白的印子。可它的步子一点没慢,犁头扎进土里,腰往下沉,尾巴绷成条直线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像要把根扎进地里。
入伏那几天,太阳把田埂晒得发烫,牛的脊梁上全是汗,顺着毛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小坑。爷爷心疼,把草帽摘下来给牛戴,它偏着头蹭了蹭爷爷的手背,鼻子里喷着热气,像是说“不用”。歇晌的时候,爷爷端来瓦罐水,牛凑过去喝,舌头卷着水,喉咙动得慢,喝了就站在树底下,尾巴赶苍蝇,眼睛盯着田埂那头——那里还有半亩地没犁。
农忙时的夜来得晚。夕阳把天空烧得通红,牛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蹄子上沾着的泥土干成了壳,走路时发出“咔嗒”声。爷爷开犁杖,伸手摸牛的脖子,指腹蹭到它发烫的皮肤,老黄牛转过脸,用头顶了顶爷爷的手心,嘴角沾着草屑,连喘气都轻。
村里的小孩凑过来,拽牛的尾巴,它不恼,只是慢慢甩了甩,像在跟小孩玩。有人问爷爷:“这牛累吗?”爷爷蹲下来,摸着牛的蹄子说:“累啊,可它从来没哼过一声。去年收稻子,它拉着板车走了二十里地,腿都抖了,还是把最后一袋稻子拖到晒谷场。”
老黄牛的食槽在屋檐下,里面堆着晒得干爽的稻草,混着爷爷特意留的豆粕。每天晚上,爷爷都会蹲在旁边,看它吃。牛的耳朵耷拉着,尾巴晃得慢,偶尔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,温和得像浸了水的月亮。
有天夜里下暴雨,爷爷披着雨衣去牛棚,看见老黄牛缩在角落,身上盖着爷爷的旧棉袄——是它自己拽过来的?爷爷鼻子一酸,摸了摸它的头,它凑过去,用湿乎乎的鼻子蹭爷爷的脸,没有惊慌,没有抱怨,像在说“我没事”。
今年春耕,村里来了台耕田机,“轰隆隆”的声音吓飞了树上的鸟。爷爷站在田埂上看,老黄牛也凑过去,盯着那铁家伙,耳朵竖起来。耕田机翻地快,可翻出来的土块大,不如牛犁的细。爷爷回头看老黄牛,它正望着自己,眼睛里没有羡慕,只有平静——像在说“我还能做”。
傍晚的时候,爷爷牵着老黄牛往家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牛的背上沾着新翻的泥土,爷爷的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草屑。风里飘来饭香,老黄牛的铃铛声慢下来,嘴里嚼着爷爷递来的青草,一步一步,踩得稳稳的。
村头的老槐树下,有人在下棋,看见他们就喊:“老周,你这牛可是咱们村的功臣啊!”爷爷笑着点头,老黄牛也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“哞”声——不是抱怨,是回应,像在说“这是我该做的”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老黄牛卧在屋檐下,眼睛慢慢合上。它的梦里,应该是一片刚犁好的地,泥土软软的,风里飘着稻花香,爷爷站在田埂上,喊它“老伙计”。
这就是牛——从春到秋,从晨到昏,把力气都给了土地,把温顺都给了人,劳苦功高,却连一声怨言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