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总堆着几只竹箩筐,竹篾编得细密,经了年月的晒晾,泛着琥珀色的光,风一吹,飘出淡淡的竹青味。
我总记得七岁那年的清晨,外婆拎着空箩筐往菜地里走,晨光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褐色。她回头喊我:“小囡,把墙角那只箩筐递过来——要编了红绳的那只!”我赤着脚跑过去,指尖碰着竹篾的温度,带着夜露的凉,赶紧抱起来往菜地里送。外婆蹲在青菜垄间,把带着根须的青菜塞进箩筐,叶片上的水珠滴在竹篾上,“嗒”一声,像谁轻轻敲了下竹板。
后来上小学,语文课学拼音。老师拿着卡片念“luó kuāng”,我猛地举起手,椅子腿在地上划得刺耳:“老师!我外婆家有箩筐!就是装青菜的那种!”全班同学都笑,老师也笑,走过来摸我的头:“对呀,就是那个箩筐,拼音是luó——kuāng——,要把‘luó’的韵母读圆哦。”我跟着念,舌尖卷着发音,忽然想起外婆的箩筐,想起竹篾上的纹路,像拼音字母的弯儿。
傍晚的时候,外婆总坐在门槛上剥毛豆。箩筐就放在她脚边,装着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毛豆荚,绿得发亮。我趴在她腿边写拼音作业,铅笔头戳破了本子,抬头问:“外婆,箩筐的拼音怎么写呀?”外婆放下毛豆荚,粗糙的手掌蹭了蹭围裙,伸手点着我本子上的字母:“luó——kuāng——”她的声音带着方言的软,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,“你看这‘luó’,就像竹箩的圆口,绕一圈;‘kuāng’呢,像筐子的底,平平的,能装好多东西。”我凑过去看她的手,指腹上有竹篾划的茧子,像片小小的落叶,落在“luó”和“kuāng”之间。
后来我去县城上中学,住宿的时候,每周才能回一次外婆家。有次放学路上,看见卖橘子的老爷爷推着三轮车,车上放着只竹箩筐,装着黄澄澄的橘子。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久,风里飘来橘子的甜香,忽然想起外婆的箩筐——想起她装在箩筐里的青菜、毛豆、晒好的花生,想起她蹲在菜地里塞青菜的样子,想起她教我念拼音时的声音。
今年清明回外婆家,刚推开门,就看见墙角的箩筐。还是那几只,竹篾更亮了,像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银器。外婆从里屋出来,手里攥着个布包:“小囡,给你留的桃子,刚从后园摘的,装在箩筐里呢。”我走过去,掀开布包,桃子的香气裹着竹香涌过来,每只桃子都带着绒毛,像小时候外婆给我擦脸的手帕。
我蹲下来摸箩筐的竹篾,指尖又碰到那熟悉的温度。忽然想起小学课堂上的拼音,想起外婆教我念“luó kuāng”的样子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吹得箩筐上的红绳晃了晃,吹得外婆的白发飘起来。我抬头喊她:“外婆,你看,这箩筐的拼音,我还记得呢——luó kuāng。”外婆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竹篾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:“记得就好,记得就好。”
风里又飘来竹青味,混着桃子的甜香。我抱着箩筐站起来,阳光穿过院中的梧桐树,洒在竹篾上,每一道纹路都闪着光,像拼音字母在纸上跳起舞来。原来最真切的拼音,从来不是课本上的符号,是竹篾的温度,是青菜的水珠,是外婆的声音,是刻在岁月里的、关于家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