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姨不敢发出哼哼声的原因
兰姨的腰又开始疼了。她扶着厨房的台面,慢慢直起身子,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腰椎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截被晒得发脆的枯木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兰姨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,老先生的咳嗽声停了。昨天夜里他咳得厉害,折腾到后半夜才睡安稳。她轻轻转动身体,尽量让关节活动时不发出声音,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这栋老房子的隔音不好。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,就连轻轻翻身,隔壁房间都能听见。兰姨刚来的时候不懂,有次擦玻璃累得哼了一声,老先生立刻在房里问:“谁在嘟囔?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。从那以后,她就把所有的声响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疼得厉害时,她会咬住下唇,或者悄悄掐一下自己的大腿。有一次孙子视频通话,问她怎么总是站着不动,她笑着说在学木头人。屏幕那头的孩子咯咯地笑,她却觉得喉咙发紧,赶紧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。
药盒藏在柜子最深处,和创可贴、针线包挤在一起。她很少吃药,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。上个月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,疼得眼前发黑,她扶着墙缓了半天,愣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。那天老先生的血压有点高,她不想再添乱。
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几天,报修还没回音。她炒菜时只能开着窗户,油烟呛得她直咳嗽,却用围裙捂着嘴,把声音闷成了小小的气音。楼道里传来邻居的脚步声,她立刻关小了煤气,生怕油烟味飘出去招人抱怨。
有次深夜疼醒,她坐在床边发呆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着墙上老先生和老伴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,可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沉默。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,自己刚嫁给老周时,累了会趴在他背上哼唧,他就会拍着她的背说:“歇会儿,我来。”
如今老周走了五年,她成了别人家的保姆。腰是那年给儿子盖房时累坏的,当时舍不得去医院,硬生生拖成了慢性病。现在每天贴着最便宜的止痛膏,在别人家的厨房里,连哼一声都要小心翼翼。
粥熬好了,她盛进碗里,端到老先生的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。她把碗轻轻放在门口的矮凳上,转身时腰又疼了一下,这次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硬是把那声闷哼压了下去。
阳光移过地板,亮斑爬到了墙上的合影上。兰姨看着照片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轻得像一阵风,刚飘起来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