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坤宁宫的飞檐,姜雪宁握着一卷《南华经》站在廊下,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半枯的银杏树上。她已在此处重活了三年,步步为营,只求避开前世的血劫,却总在不经意间撞见熟悉的人事物,心头泛起细密的寒意。
今日是重阳节,按照惯例,各家子弟需入宫赴宴。姜雪宁本想称病躲过,却被太后一道懿旨召至澄瑞亭。她到时,亭中已坐了几位宗室子弟,燕临正背对着她,与一位郡主说话。他穿着月白锦袍,身姿挺拔如松,发间玉簪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晃,露出一张清俊依旧的脸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姜雪宁心头一紧。
燕临的眼神太平静了。不是少年人应有的跳脱热烈,而是沉淀了岁月的深邃,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。他迎着她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竟藏着一丝了然,仿佛早已洞悉她深藏的秘密。
姜雪宁强压下异样,依礼请安。落座时,衣袖拂过石桌,带倒了半杯残茶,水渍溅上她的手。她下意识缩回手,却听见燕临低声道:\"小心烫。\"
这三个如同惊雷劈在心头。前世她被废后位,囚于冷宫,也是这样一个秋日,她打翻了热茶,烫伤了手腕。当时燕临还是那个会红着眼眶替她上药的少年将军,可此刻,他里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席间,众人谈及西域进贡的良驹,燕临忽然道:\"若论宝马,还是数当年北疆战场上那匹\'踏雪\',只是可惜...\"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姜雪宁,\"可惜未能护得主人周全。\"
姜雪宁握在手中的玉杯猛地一颤。\"踏雪\"是她前世赠予萧玦的坐骑,最终随萧玦战死沙场。此事唯有皇室核心成员知晓,燕临不过是个边关小将军的儿子,前世直到她死后才崭露头角,如何会知道这桩旧事?
她抬眼望去,正撞进燕临的视线里。他眼中没有了平日的温和,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,像是燃尽的灰烬。那眼神太过熟悉,是经历过彻骨绝望后才有的空茫。
宴席散后,姜雪宁借口更衣,独自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。秋风卷起她的裙角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她转身,燕临站在银杏树下,肩上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。
\"公主,\"他开口,声音低沉,\"你信轮回吗?\"
姜雪宁的心跳骤然停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,终于明白了那些违和感的来源。他看着她的眼神,从来都不是看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姐,而是看一个失而复得、却又定走向毁灭的故人。
\"燕临...\"她声音发颤,\"你...\"
\"我记得。\"燕临打断她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痛苦,有悔恨,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偏执,\"我记得冷宫的雪,记得你最后对我说的话,记得...\"他顿了顿,一一句道,\"我记得所有事。\"
枯叶在脚下碎裂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姜雪宁望着他,忽然想起前世燕临战死前,托人带回的那支断裂的玉簪——正是她年少时送他的生辰礼。原来从她重活的那一刻起,他也带着同样的记忆,在时光的缝隙里,默默视着她重蹈覆辙。
这一刻,坤宁宫的秋意忽然变得刺骨。原来命运的齿轮,从未因她的重生而停止转动,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,将他们重新困在了名为\"前世\"的囹圄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