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乌西坠白头看
暮色漫过邙山时，天边正燃着熔金般的霞光。老者扶着洛河边的汉白玉栏杆，看那轮金乌一点点沉入龙门山的轮廓里，把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对岸的石窟佛龛上。佛像低垂的眼睑仿佛也染上了暖意，与千年岁月里数个黄昏重叠。他的白发在晚风里轻轻扬起，像极了年轻时在白马寺见过的经幡。那时他还是个书生，趁放榜前的间隙来洛阳看牡丹，却被夕阳下的老城迷了心魄。暮色中的定鼎门城楼剪影庄重，檐角风铃在风中轻响，恍惚间似有驼铃从丝绸之路的尽头传来。
洛水泛着粼粼波光，把天空的橘红、绛紫、青灰都揉碎在水面。老者想起五十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黄昏，他和同窗在天津桥上看落日。那时桥边的石狮子还没有这么多青苔，他们争论着“洛阳纸贵”的典故，笑声惊飞了栖息在柳树上的白鹭。如今石桥仍在，只是并肩看夕阳的人，有的已如这落日般沉入了岁月深处。
街角的胡辣汤摊飘来熟悉的香气，混着老槐树的味道。老者慢慢走下河堤，青石板路上的坑洼里积着夕阳的倒影，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捧流动的金子。路过周公庙的残垣时，他停住脚步。断壁上的砖块被岁月磨得温润，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在暮色中微微摇晃，恍惚间，他仿佛看见那个制礼作乐的身影，正站在更高处，看着这片土地上数个日出日落。
夜幕渐浓，远处的应天门亮起了灯火。老者抬头望去，那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熟悉的弧线，与记忆里少年时见过的并二致。金乌已坠，星辰初升，他摸了摸鬓边的霜华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就像这古都里的一块城砖，在数个黄昏里，看着日升月落，看着岁月流淌，成为这永恒暮色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