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蛙跳出井口之后
井壁上的青苔又厚了些,青蛙趴在湿漉漉的砖缝里,前爪搭着井沿,望着头顶那方圆圆的天。云飘过的时候,天会暗一点;太阳出来,天又亮晃晃的。它总觉得,天就这么大,像块被井口框住的蓝布,风一吹就晃悠。直到那天夜里下暴雨,井水涨得老高,浪头把它猛地推了出去。“噗通”一声摔在软泥上时,青蛙还晕乎乎的。它眨了眨眼,猛地抬头——天没了边框。
不是圆的,是铺开的。蓝从头顶一直漫到远处的山尖,云像一群白羊,慢悠悠地从这边飘到那边,根本不用挤着从井口过。风里有青草的甜,还有种湿润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香,和井里那股铁锈味全不同。
它试着往前跳了跳,脚下不是滑溜溜的井壁,是带着细草的泥土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远处有片金黄的田,稻穗垂着头,风过时“沙沙”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田埂边卧着只红冠子的鸡,正低头啄虫子,看见它,歪了歪头,没理。
“原来天……真的这么大啊。”青蛙蹲在原地,声音都发颤。它想起去年那只从井上空飞过的鸟,鸟说天边际,它当时还笑话鸟吹牛:“天不就井口那么大?你准是飞晕了!”现在它才明白,晕的是自己。
一只花蝴蝶从它眼前掠过,翅膀扇出粉白的光。青蛙呆呆地看着蝴蝶飞进一片紫色的野花里,花儿们仰着小脸,在风里轻轻晃。它忽然想跳进花丛,又怕压坏了那些软乎乎的花瓣,只好蹲在边上,看蜜蜂“嗡嗡”地在花蕊里钻。
“喂,新来的?”一只绿皮青蛙从旁边的水洼里探出头,背上沾着片柳叶。“你从哪儿来啊?”
“我……我从井里来。”它有点不好意思,“以前我以为天只有井口大。”
绿皮青蛙“呱呱”笑了:“井?那是什么?我们这儿的天,能看到山那边去!你看,”它指着远处,“那片林子后面,还有条大河,比你待的井宽一百倍,里面的鱼能长到你这么大!”
青蛙顺着它指的方向望,林子里的树长得老高,枝叶交错着,像把大伞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出碎金似的光斑。它忽然觉得,以前在井里数云飘过的日子,像场模糊的梦。
风又吹过,稻穗“沙沙”地笑,蝴蝶在花上打旋,远处的河水好像传来“哗哗”的响。青蛙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,前爪在软泥上按出个浅浅的印子。
“原来世界不是方的,”它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发抖的欢喜,“原来真的有那么多……没见过的东西啊。”
它不再回头看那口井。此刻的天,正从头顶一直铺向没有尽头的远方,蓝得像块永远洗不旧的布。它往前跳了跳,想去找那片林子,想看看绿皮青蛙说的大河,想知道蝴蝶停在花蕊上时,翅膀会不会沾着花蜜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