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蔷薇
清溪村的夏天总是裹着一层潮湿的热气。蒋素秋蹲在河边洗菜时，总能看见对岸程大川赤着膀子扛木头，古铜色的脊背在太阳底下淌着油亮的汗珠，像头蛮实的犍牛。她是两年前嫁过来的知青，细皮嫩肉的城里人，嫁给了村里最能干活的程大川。最初半年她总躲在屋里哭，搪瓷盆里的玉米糊糊怎么煮都带着夹生味，程大川就不声不响地把锅底焦糊的部分拨到自己碗里。
秋收时节蒋素秋跟着下地割稻，镰刀磨得不利索，手心很快起了血泡。程大川傍晚收工时，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，捣得烂烂的。他没说话，直接攥住她的手腕按上药，掌心的老茧蹭得她皮肤发烫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蒋素秋半夜咳得厉害。程大川摸黑爬起来，蹲在灶房烧火，往陶罐里扔了几块生姜和红糖。姜汤熬得稠稠的，他用嘴吹凉了才递过来，粗粝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嘴唇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。
开春后村口要修水渠，程大川带着男人们炸山取石。有次哑炮突然响了，碎石溅到他胳膊上划出长长的口子。蒋素秋跑去卫生所拿药，回来时程大川正跟人说笑，看见她眼圈红着，突然就闭了嘴，乖乖坐在门槛上让她包扎。
后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，蒋素秋整晚没睡。程大川知道她心思，第二天凌晨就去后山砍了捆松木，劈成柴火码在窗台下。\"去考吧，\"他蹲在地上抽烟，火星明明灭灭，\"我去跟队长请假。\"
蒋素秋走的那天，程大川背了她的帆布包送她到县城车站。车快开时，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她，里面是攒了大半年的粮票和几块钱。\"路上吃。\"他声音有点哑，转过身就往回走，宽厚的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蒋素秋在省城念了四年书，每年暑假都回清溪村。程大川依旧话少，只是会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，把攒下的鸡蛋偷偷塞进她包里。有次她半夜醒来，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编竹筐，月光照在他鬓角，竟有了几根白头发。
毕业后蒋素秋成了中学老师，写信让程大川来城里。程大川回信说村里修了公路，他买了辆三轮摩托帮人拉货，挺好的。蒋素秋暑假回去，发现他家盖了新瓦房，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野蔷薇。
那天傍晚，程大川摘了朵最大的野蔷薇递给她。花瓣上还沾着露水，他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那条新修的公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