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九月,青蒲摇香
晨雾还没散尽时,江南的九月就醒了。不是北方秋深的萧索,这里的秋,是把夏天的绿又揉进了三分金,却舍不得抖落半分生机。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柳。岸柳垂得低,枝条上的叶子还稠着,不是初春的嫩黄,也不是盛夏的油绿,是浸了晨露的墨青,叶尖带着点琥珀色的光。风过的时候,柳枝垂进水里,搅碎了云影,叶叶相碰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近岸的柳荫里,总泊着乌篷船,船帮上爬着青苔,和柳叶的青,是一个色系的温柔。
再往水深处走,便是蒲草。江南的水多,蒲草就长在水湄,一丛丛,绿得发沉。叶片细长,边缘带着锯齿,却不扎人,摸上去是润的,沾着水汽。蒲穗刚抽出来,青灰色的绒球,垂在绿丛里,风一吹,绒絮轻飘飘地飞,落在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常有蜻蜓停在蒲叶尖,翅膀是透明的,翅尖一点红,和蒲草的绿,倒像幅没干的水墨画。
田埂边的风,是带着甜的。稻子快熟了,一顷顷的稻田,稻穗沉得压弯了秆子,谷粒饱满得要胀开似的。阳光洒下来,稻芒上像镀了层金粉,风过时,稻浪一波波滚过去,哗啦啦地响,香气就跟着漫过来——不是馥郁的香,是淡淡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甜,混着阳光的暖,吸一口,连鼻尖都软了。农人戴着斗笠,弯腰在田埂上走,手里捏着稻穗看,嘴角的笑意,比稻穗还饱满。
日头升高些,雾散了,天是淡蓝的,云絮像撕烂的棉絮,懒洋洋地飘。水边的芦苇也青着,和蒲草挨在一起,风吹过,蒲叶和苇叶摩擦,沙沙地应和着柳梢的响。偶尔有白鹭从稻田里惊起,翅膀拍着风,掠过水面,影子落在稻浪上,一晃就不见了。
江南的九月,原是舍不得摇落的。柳还青,蒲还绿,稻穗正香,夏天的余温没散尽,秋天的丰饶已悄悄来。这里的秋,不是凋零的序章,是生机换了种模样,沉甸甸地,揣着整个季节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