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巷陌里的“鼓上蚤”
路小希的名里带着江南水汽，人却生得像檐角乱窜的黑猫。光绪二十三年的苏州城外，运河码头的纤绳勒出的血痕还没结痂，他已缩在“老鼠巷”的破棉絮里，睁着亮得吓人的眼睛数天上的寒星。那时候他还没有名，街坊叫他“三爪子”，因为右手缺半根小指——据说是三岁那年被米行老板的狼狗咬的。九岁那年，他蹲在城隍庙前看变戏法，见那卖艺人口中念念有词，空碗里便滚出几枚铜钱。等人群散去，他学着戏法的手势去摸货郎的钱袋，被当场逮住。货郎举起扁担要打，却见他像泥鳅似的从胯下钻过，一眨眼就翻上三层楼高的院墙，手里还攥着半个偷来的炊饼。这身手被路过的“翻江鼠”柳七看见，领他回了码头边的破庙。
柳七教他的第一课是听声辨位。在漆黑的粮仓里，他要靠耳朵判断哪袋是糯米，哪袋是糙米。教他第二课的是运河上的采莲女，教他用芦苇管在水底换气，一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。十五岁那年，他跟着柳七去偷织造府的缂丝屏风，柳七踩塌了瓦当被护院砍死，他却抱着屏风躲进了御带河的水草里，看着月光把水染成碎银。
他开始独来独往，专偷为富不仁的商户。得手后总在墙上画只缺指的猫，后来苏州城里便有了“假时迁”的名号。有人说他能踩着荷叶过池塘，有人说他能用细竹管吸走油罐里的香油。他从不与人深交，却常在冬夜往贫民窟的窗台上放几串铜钱。
二十岁那年，他在虎丘山后的竹林里遇见个说书的老瞎子。老瞎子说《水浒传》，说到时迁盗甲，他听得入了神。末了老瞎子问他姓名，他望着竹梢漏下的光点，吐出三个：“路小希。”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正经的名，像把生锈的锁终于找到了钥匙。
如今城南的茶寮里，还有说书人讲“假时迁”的故事。说他能在庙会人流里偷人发间金钗，又原封不动插回原处；说他曾一夜之间把巡抚衙门的官印换成了块石头。只有住在老鼠巷的瞎眼阿婆知道，每个月圆之夜，会有个黑影往她窗台上放袋米，那脚步声轻得像风拂过柳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