妍非池物
骊山的晨雾总带着前朝的脂粉气。阿妍指尖划过华清池的汉白玉栏杆,水珠顺着雕花麒麟的鳞甲滚落,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斑。她刚从太液池采了新绽的白荷,浅碧色宫装被露水打湿,紧贴着单薄的肩背。廊下的宫娥们悄声说着闲话,说昨夜御花园的梧桐树下,有流星拖着长尾坠入紫薇宫的方向。阿妍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,把荷叶覆在竹篮上挡住斜飘的雨丝。池中锦鲤忽然腾跃,甩起的水花溅在她垂落的银饰上,叮铃作响。
这年深秋,节度使的铁骑踏碎了长安的暮色。阿妍跟着逃亡的宫人躲进太液池的芦苇荡,怀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的桂花糕。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她看见昔日为贵妃奏乐的龟兹乐师,此刻正抱着琵琶在水中浮沉。
辗转流落江南时,阿妍在秦淮河畔的画舫上弹起了琵琶。她的指法里总带着华清池的水汽,每一个音符都像沾着露的荷叶。有个蓝衫公子总来听她弹琴,说她的曲子里有龙潜深渊的气象。阿妍只是笑笑,将剥好的莲子递过去。
那年上元节,公子赠她一支镶珠金步摇。\"时局要变了。\"他望着空中绽放的焰火,\"你该有双能踏云的鞋。\"阿妍摸着步摇上垂落的明珠,感觉有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冰冷的金饰上。
后来公子成了新朝的宰相。有人在金銮殿上看见阿妍,她穿着翟衣站在御座之侧,鬓边步摇上的明珠,比当年太液池的月光还要亮。史官在起居里写下:\"淑妃徐氏,性慧黠,善音律,有龙凤姿。\"
春风又绿江南岸时,阿妍站在新建的瑶华宫前。宫墙外的老槐树抽出新芽,恍惚间竟与骊山的那棵有些神似。她折下一枝递给身边的小皇子,看他把嫩梢含在嘴里,眉眼弯弯的样子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华清池边喂鱼的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