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香里的陶泥像
清晨的风裹着巷口桂树的香钻进窗缝时,我正盯着床头柜上的陶泥小像发呆。那是去年秋天在老巷口陶艺馆捏的——当时手指沾着陶泥,捏了个歪歪扭扭的\"自\",又补了个蜷着的\"己\",最后揉在一起,竟成了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。老板戴着老花镜凑过来,用竹片轻轻刮掉多余的泥,笑着说:\"像个\'体\'字呢。\"我伸手碰了碰陶泥像的鼻尖——那是\"自\"的上半部分,当初捏得太用力,鼻尖翘起来,像小时候偷吃糖被妈妈抓住时,故意皱起的鼻子。旁边的\"己\"蜷成小弯钩,像藏在口袋里的糖纸,是小学时攒了一个月才舍不得拆开的那包水果糖。那时候总觉得\"自己\"是个模糊的影子,跟着同学学扎马尾,跟着电视里的姑娘学涂口红,直到某次帮妈妈揉面,沾着面粉的手摸向脸颊,突然摸到了自己的温度——不是别人的样子,是面盆里揉开的筋道,是指尖沾着的麦香,是妈妈说\"你揉的面比我还软\"时,心里涌上来的热。
巷口的糖画担子又响起来了。我套上外套走出去,老人举着铜勺在石板上画,糖稀熬得金黄,先画个\"自\"的撇,再勾个\"己\"的弯,最后连起来,居然真的是个\"体\"字。糖画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,我递过两块钱,接过时指尖碰到老人的手——像老槐树的皮,却热得发烫。他说:\"姑娘,这糖画要趁热吃,凉了就硬了。\"我咬了一口,甜香裹着热气钻进喉咙,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冬天,也是这样的糖画,我攥在手里舍不得吃,最后化在手心,黏糊糊的,却舔得很认真。那时候的自己,总在找什么呢?是同学的夸奖?是老师的小红花?还是妈妈藏在抽屉里的水果糖?直到去年捏陶泥时,手指插进湿润的陶土,突然明白——找的是把\"自\"和\"己\"拼在一起的踏实。
傍晚整理书架时,翻出一本泛黄的《说文字》,书页间夹着张便签,是大学时抄的:\"自,鼻也,象鼻形;己,中宫也,象万物辟藏诎形。\"钢笔字早就晕开了,却还能认出当初的认真。那时候总在图书馆泡到闭馆,捧着书啃\"六书\",却没懂\"自\"是呼吸,是清晨吸进肺里的桂香,是跑步时胸口的起伏;\"己\"是藏在心里的热,是揉面时沾着的面粉,是糖画化在手心的甜。合起来的\"体\",不是字典里的释,是楼下阿婆给的腌菜坛子,是加班到深夜时桌上的热粥,是对着镜子笑时,眼里亮起来的光——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攒的。
深夜关电脑时,窗外的月亮正挂在桂树梢头。我摸了摸陶泥像的脸,它的鼻尖还翘着,像在笑。桌上的茶凉了,却还留着茉莉的香。我想起早上巷口的糖画,想起妈妈揉面时的手,想起老板说\"像个\'体\'字\"时的笑容,突然觉得,\"自己\"从来不是个抽象的词——是陶泥沾在手指上的触感,是糖画在嘴里化开的甜,是桂香钻进鼻子里的痒,是把\"自\"的棱角和\"己\"的柔软揉在一起,变成一个能站得住、能走得远的,实实在在的人。
风又吹进来了,桂香更浓了。我伸手把陶泥像挪到台灯下,它的影子在墙上投出个\"体\"字,歪歪扭扭的,却很温暖。明天要去陶艺馆再捏个陶泥像,这次要捏得更圆一点——像妈妈揉的汤圆,像巷口的糖画,像所有藏在日子里的,属于自己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