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尚洗脸与油漆
晨光漫过寺檐时,小和尚总在井边洗脸。他双手掬水,只将脸颊、下颌浸得透湿,任由耳根后、脖颈上的灰垢在水珠滚落时依旧黏着。师父见了,便拿铁钳敲他的光头:\"洗脸只洗门面,倒像戏台上的花脸,油彩厚的地方亮堂,暗处尽是泥。\"小和尚不。师父让他去看后山的老墙。那墙原是夯土的,风吹雨打裂了缝,前几日工匠来刷过油漆,朱红鲜亮,可凑近了看,裂缝里的草仍在往外钻,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去,漆皮已起了皱。
\"你看这墙,\"师父说,\"刷油漆的人以为红漆能遮裂痕,就像你以为洗脸能遮尘垢。可灰在你脖子上,缝在墙心里,遮得住吗?\"
小和尚摸了摸耳根,那里果然糙得像砂纸。他想起山下张屠户家的儿子,每日梳头擦粉,却总在袖口藏着油腻,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到新衣裳上,倒比没擦粉时更显邋遢。
后来寺里翻修佛堂,大梁蛀了虫,方丈却只让画师在梁上画牡丹。小和尚去问,方丈指着梁上的画:\"牡丹画得再艳,虫在木头里蛀,早晚要塌。就像人若心不净,脸上洗得再白,念头里的灰照样生霉。\"
冬日里扫雪,小和尚见师兄们只扫殿前的路,墙根下的积雪结了冰也不理会。他想起师父的话,默默把墙根的冰铲了。开春时,墙根没渗进水,而邻寺因墙根积水,墙皮大片剥落,又得重新刷油漆。
原来和尚洗脸,洗的从不是脸。是要借着掬水的动作,把心里的浮尘也一并涤净——耳根后的灰看得见,心里的灰看不见,却更该细察。而油漆呢?不过是把窟窿藏进光鲜里,窟窿还在,光鲜碎了那天,窟窿只会更大。
就像山下的富家翁,给老宅刷金漆,却不肯修漏雨的屋顶。雨一下,金漆混着泥水往下淌,倒比没刷时更难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