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纱帐里的风
七月的玉米地像一片浓密的青纱帐,风过时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狗剩蹲在垄沟里啃着生红薯,甜味混着泥土腥味在舌尖散开。去年此时他娘就是在这片地里晕过去的,倒伏的玉米秆压倒了半亩青苗,也压碎了家里最后一点存粮。今年的玉米长得格外好,饱满的穗子垂下来,像数串绿宝石。狗剩盯着地主家的玉米地,栅栏上的尖刺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。夜里他偷摸溜到地边,露水打湿了裤脚,玉米叶划破了胳膊。刚掰下第一个玉米棒,就听见巡逻的更夫咳嗽声,他抱着玉米连滚带爬钻进高粱地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月光把高粱穗照得发白。狗剩躲在秸秆堆里啃玉米,甜浆顺着下巴往下滴。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哭声,是佃户家的二丫。她弟弟发烧烧坏了脑子,地主却不肯借粮救命。狗剩想起自己床头那个豁口的粗瓷碗,里面永远只有半 bowl 野菜糊糊。
后半夜他又去了玉米地。这次带了把镰刀,割倒的玉米秆在身后铺成一条绿毯子。他不敢多拿,只掰了十二个玉米棒,用布衫裹着往二丫家摸。路过晒谷场时,看见地主家的长工蹲在麦垛上抽烟,火星在黑暗里明灭。
狗剩把玉米藏在二丫家窗台下,刚要走,门吱呀开了。二丫抱着弟弟站在月光里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\"我看见你了。\"她说着把怀里的弟弟往狗剩怀里塞,\"他烧退了,能吃玉米糊糊了。\"
第二天一早,地主带着家丁挨家搜查。狗剩站在自家土坯房前,看着二丫他爹被捆走,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中午时分,二丫端着碗玉米糊糊来找他,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。\"我爹说,你是个好娃。\"她把碗塞给狗剩,转身跑了,辫子在背后甩成黑蝴蝶。
玉米地的风又吹起来,狗剩啃着玉米饼子,忽然觉得今年的玉米格外甜。远处传来地主家的叫骂声,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抹了抹嘴,扛起锄头走向自家那片薄田。地里的红薯藤蔓已经爬得满地都是,像绿色的潮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