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年的四字烟火
腊月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帮妈妈擦客厅的玻璃。她的围裙沾着洗洁精的泡沫,阳光照上去,像撒了把碎银。爸爸搬着梯子从里屋出来,手里卷着副红春联——上联是“金猪送福春入户”,下联是“肥猪拱门岁添财”,墨色还带着些未干的润,是巷口老周写的,笔锋里裹着年的热乎气。“把春联贴正些。”妈妈举着抹布喊。爸爸踮着脚,春联的边角被风掀起又按下去,最后用透明胶在四角贴牢,红底黑字就稳稳站在门框上,像给门穿了件新衣裳。奶奶端着玻璃罐从厨房出来,罐子里装着刚买的糖瓜,糖霜沾在她指节上,她捏起一颗塞进我嘴里:“甜不?灶王爷要上天了,给祂甜嘴,好让肥猪拱咱家门。”糖瓜的甜裹着麦芽的香,我含着糖点头,看见奶奶的银发在阳光里泛着暖光,像落了层薄雪。
年夜饭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时,全家已经围坐在桌旁。爷爷的酒杯里斟了半杯白酒,琥珀色的酒液晃着暖黄的灯影。他端起杯子,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:“今年大家都平平安安——你妈血压稳了,你爸的腰没再犯疼,你妹考研过了线,小宇也没闹感冒。这就是‘诸事顺遂’。”小宇是我侄子,正举着根糖葫芦啃,糖衣脆得咔嚓响,他突然含糊喊:“珠圆玉润!”全家愣了愣,接着笑成一团——原来他盯着糖葫芦上圆滚滚的山楂,把刚学的成语用上了。妹妹捏着他的脸:“傻小子,那是糖葫芦,不是‘珠圆玉润’。”小宇举着糖葫芦晃:“就是就是,圆滚滚的,甜!”奶奶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:“对,咱小宇说的对,这肉也‘珠圆玉润’,多吃点。”
饺子端上来时,钟摆刚好指向八点。妈妈的饺子包得周正,褶子捏得像朵花,她神秘兮兮说:“里面包了三个硬币,谁吃到谁‘吉猪纳祥’。”小宇举着勺子戳饺子,第一个就咬到了硬币,金属的凉意混着饺子的热乎气,他蹦起来喊:“我吃到了!我吃到了!”硬币滚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,爷爷拍着手笑:“咱小宇来年肯定有福气。”妹妹夹起个饺子,咬开时也吃出枚硬币,她举着硬币晃:“我也有!”妈妈笑着揉面:“还有一个,看谁能吃到。”最后那枚硬币钻进了爸爸碗里——他正给奶奶夹菜,咬饺子时突然“叮”的一声,他愣了愣,然后把硬币放在奶奶手心里:“妈,您的‘吉猪纳祥’。”奶奶握着硬币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,嘴角的笑像揉开的糖:“我老了,福气都在你们身上。”
窗外的烟花突然升起来,炸出片绚烂的光。我抱着暖茶靠在窗边,看烟花在黑夜里开出各种形状:有的像牡丹,有的像星星,有的像圆滚滚的小猪。客厅里的笑声裹着饺子的香飘过来,爷爷的白酒杯碰着妹妹的果汁杯,小宇的糖葫芦还攥在手里,糖衣化了点,沾在他下巴上,像颗小痣。
风卷着春联的边角晃了晃,“金猪送福”的墨字在烟花下泛着红。我突然明白,那些挂在门上、落在碗里、飘在笑里的四字成语,从来不是什么空话——是爸爸贴春联时的认真,是奶奶塞糖瓜的温柔,是爷爷举酒杯的真诚,是小宇喊“珠圆玉润”的天真,是全家围坐时,空气里漫着的、化不开的暖。
烟花落尽时,小宇趴在我腿上打哈欠,嘴里还念叨着“吉猪纳祥”。我摸着他的头,闻着他头发里的糖葫芦香,听见妈妈在厨房洗碗的声音,爸爸在给爷爷捶背的声音,奶奶在收糖罐的声音——这些声音裹着年的热乎气,像把整个冬天的冷都挡在了门外。
原来猪年的福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字,是藏在烟火里的、摸得着的暖;是说出口的四字成语,是没说出口的心意,是全家围坐时,彼此眼里的光。
夜渐深,风还在吹,但客厅的灯亮着,茶还暖着,笑还飘着。这就是猪年的样子——带着四字的暖,裹着烟火的香,稳稳地,落在每个人心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