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梦里的落发
凌晨三点，我在一阵刺痒中惊醒。右手还停在头顶，指缝间缠着一绺黑沉沉的发丝，像被连根拔起的水草。打开床头灯，昏黄的光线下，掌心躺着的头发足有拇指粗，根根分明，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湿气——我竟在梦里抓着头发往下扯，而它就那样轻易地断了，落了，像一场提前降临的秋。这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。上次是在赶项目 deadline 的前夜，梦里我站在镜子前梳发，梳子刚碰到头皮，头发就顺着齿痕簌簌往下掉，转眼肩上已堆起一小撮，像被风吹散的墨。惊醒时心跳得厉害，摸了摸头发，还好，好好地贴在头皮上，只是指尖沾着几根日常脱落的碎发，虚惊一场。
这次的梦更清晰。我甚至记得梦里的恐慌：我抓着头发，想把它们按回原处，可越是用力，掉得越多，像手里握着一把漏了底的沙。镜子里的自己，发顶渐渐露出头皮，像积雪融化后的山坡，露出斑驳的土色。我张着嘴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陪伴了多年的黑发，变成手心的一捧枯草。
白天走在路上，风一吹，总要下意识按住头顶。同事递来文件时，余光瞥见她盯着我发顶的眼神，心里突然一紧。其实我知道，现实里的头发好好的，洗发水的泡沫里，也不过是正常的脱落量。可梦里那把沉甸甸的落发，像块石头压在心上——我们总在梦里失去些什么，有时是牙齿，有时是钥匙，这次是头发。
头发是什么呢？是晨起镜前的整理，是风吹过时的飘动，是岁月在发梢留下的颜色。它长在我们身上，却像另一个自己，静静记录着日子的痕迹。梦见它脱落，像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剥离，轻飘飘地，却又带着连根拔起的疼。
回到家，我坐在梳妆台前，慢慢梳头。桃木梳齿划过发丝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梳子从发尾梳到发根，没有落发，只有几根碎发粘在齿间，像忘了回家的星子。我把它们轻轻摘下，放在掌心，它们那么轻，轻得仿佛梦的碎片。
夜又深了，我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。或许梦只是梦，是白天没说出口的焦虑，是藏在心底的担忧，借落发的样子，悄悄探出头来。而那些在梦里失去的，或许正是现实里，我们最想抓紧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