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狗狗差了两个小时
清晨七点半,我蹲在玄关给它系牵引绳。它的爪子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嗒嗒声,尾巴摇得像小旗子,鼻尖蹭着我的手背,湿漉漉的。我揉它的耳朵:“乖乖等,两个小时,买菜就回来陪你玩球。”它歪头看我,黑眼睛亮得像盛了晨露的玻璃珠,忽然扑上来舔我的脸,带着狗粮和阳光的味道。我关上门时,听见它在里面轻轻呜咽了一声。
菜市场人潮涌涌,讨价还价声裹着鱼腥和蔬菜的清甜味漫过来。我挑了它爱吃的鸡胸肉,又顺手称了把新鲜的胡萝卜——上周医生说它有点缺钙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同事发来的文件,我站在菜摊前回复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,没意到时间正沿着墙角的阳光一点点爬。等我提着袋子往回走,路过街角的钟表店,才猛地顿住脚:指针指向十点十分。
比说好的时间,晚了两个小时。
心突然沉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。我几乎是跑着往家赶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,鸡胸肉撞在腿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,到家门口时,手都在抖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半圈,门突然从里面被轻轻顶开一条缝。
它就趴在门后,前爪搭着门槛,耳朵耷拉着,尾巴垂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。看见我时,它先是愣住,黑眼睛里像落了层雾,然后猛地站起来,尾巴开始小幅度地摇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,不是撒娇,是委屈。
我蹲下来张开手,它迟疑了一下,才慢慢蹭过来,把脑袋埋进我怀里。后背的毛还是暖的,却瘦了一圈似的,轻轻发抖。我摸它的背,摸到它肋骨处微微起伏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,像漏了气的风箱。
“对不起,久等了。”我把脸埋在它的毛里,闻到熟悉的、混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。它没有扑上来舔我,也没有摇着尾巴转圈,只是用鼻子蹭我的锁骨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确认我身上的气味有没有变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它的耳朵尖上,绒毛泛着浅金色。我想起今早出门时它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这两个小时里,它或许趴在窗边看过数次楼下的路,或许在我常坐的沙发上闻过我的味道,或许用爪子扒拉过我忘在茶几上的拖鞋。
它不会看钟表,也不会算时间,它只知道,我走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它从满心期待,等到尾巴沉重,等到耳朵耷拉,等到终于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时,连扑过来的力气都攒不全了。
我抱着它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,把鸡胸肉放在它的食盆里。它看了看食盆,又看了看我,忽然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我的手腕。不是急切的讨好,是慢的,软的,带着一点湿意,像在说“没关系”。
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去,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。我知道,这两个小时的空缺,或许要花很多个陪它玩球的傍晚才能填满。但此刻它靠在我腿边,呼吸渐渐平稳,尾巴偶尔轻轻扫过我的脚踝,像一朵柔软的云。
原来有些时间,不是用钟表衡量的。对我是被文件和菜市场拉长的两个小时,对它,是从清晨到上午,从亮眼睛到耷拉耳朵,从满屋子期待到慢慢安静下来的,一整个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