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父亲一次可以吗?回家给父亲一次
秋末的雨敲着办公室的窗,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,手机在桌角震动。是母亲的视频电话,接起来时她正站在厨房,背景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鸣。“你爸今天把你小时候的奖状翻出来了,”母亲的声音裹着水汽,“说好久没见你了。”我喉咙发紧,敷衍说了句“忙这阵就回”,匆匆挂了电话。报表上的数开始模糊,想起上次回家,是三个月前。推开家门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,夕阳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暖光,他看见我,手顿了顿,苹果皮断了,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慌忙把断了的皮塞进垃圾桶。
这次我没再等“忙”。周五请了假,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。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,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送我上学,我坐在后座,抓着他的衣角,风里全是他身上肥皂的清香味。那时他的背挺得笔直,我总觉得他能挡住全世界的风雨。
出站时,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出口。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是去年我给他买的,洗得有些发白。他比记忆里矮了些,背也佝偻了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尖不停地碾着地面,像在等人的学生。我走过去喊“爸”,他猛地抬头,眼睛亮了,快步迎上来,接过我手里的包,手指关节有些变形,是年轻时在工地搬砖落下的毛病。
晚饭是父亲做的,还是那几样我爱吃的菜: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蒸鲈鱼。他把排骨往我碗里堆,自己却很少动筷,只是看着我吃,嘴角一直扬着。“慢点儿吃,锅里还有。”他说,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些。
夜里和他坐在阳台喝茶,他翻出相册,一页页指给我看:“这是你三岁时第一次自己走路,摔了个屁股墩儿还笑;这是你小学当大队长,非要我给你别徽章,我手抖得半天没别上……”月光落在他脸上,皱纹像被岁月熨烫过的纸,每一道都藏着故事。我忽然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听他说话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得早,看见父亲在厨房忙碌。他正煮我爱吃的阳春面,手抖得厉害,盐撒多了。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勺子,他愣了愣,然后笑了,靠在门框上看着我。面条煮好了,撒上葱花,他先尝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还是你煮的好吃。”
下午陪他去公园散步,他走得慢,我扶着他的胳膊,像小时候他扶着刚学会走路的我。他指着不远处打太极的老人:“你王伯前阵子住院了,孩子在国外,都是老伴儿照顾。”他没再说下去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临走时,他送我到车站,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。“你在外面不容易,拿着。”我不要,他硬往我兜里塞,手指硌得我胸口发疼。车开时,我看见他站在原地,朝我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像一枚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手机又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照片: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我昨天落下的围巾,对着镜头笑。配文是:“你爸说,下次别买东西,人回来就行。”
雨还在下,我盯着照片,忽然明白,“给父亲一次”从来不是施舍,而是我们欠自己的一场重逢——和那个曾为我们挡住风雨的人,和那个在时光里慢慢老去的父亲,好好待在一起,哪怕只有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