藉字两音
暮色漫过窗沿时,母亲总爱坐在老藤椅上纳鞋底。线轴在她指间绕出细密的弧,碎银似的月光落满她发间,也落进她偶尔哼起的旧调里。那调子不成曲,却像春日融雪,一点一点漫过心尖——是奔波一日后,最熨帖的慰藉。屋后的老银杏总在深秋铺一地碎金。风过时,叶片簌簌翻滚,层层叠叠枕藉在树根旁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罐,把秋的颜色泼得淋漓。我常蹲在树下捡整的叶子,夹进书页,等到来年翻开,叶脉间还留着秋阳的温度,和时光枕藉过的温柔。
祖父的书房总摆着个旧木盒,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零件。螺丝刀、铜丝、磨损的齿轮,乱七八糟却各有归处。有回我想拆旧闹钟,他从盒底翻出个锈迹斑斑的扳手:“藉着这个,省力。”扳手沉甸甸的,我握着它拧下螺丝时,仿佛握住了他半生的光阴——那些藉助工具修补生活的日子,原来都藏在这些旧物件里。
邻家阿婆总爱找藉口。“明天再晒被子吧,天气预报说有雨。”转头却见她抱着棉被往晒杆上搭;“这菜太咸,你们别吃了。”筷子却不停往我们碗里夹。她的藉口像裹着糖衣的药,听着是推辞,尝着全是暖意。
前几日暴雨突至,巷口的梧桐被拦腰折断,断枝横七竖八躺在路中央,叶片泡得发胀,混着泥水狼藉一片。早起的环卫工蹲在雨里清理,橘色雨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里的扫帚扫过积水,溅起细碎的浪。等我傍晚回家,巷口已干干净净,只留几处水痕,像狼藉从未有过。
原来藉字两音,藏着人间百态。是心间的慰藉,是草木的枕藉,是生活的藉助,是口是心非的藉口,也是风雨过后总要收拾的狼藉。每个读音都是一幅画,摊开在寻常日子里,等我们慢慢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