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中残烛
高洁蜷缩在病床上，枯瘦的手指紧攥着褪色的蓝碎花被角。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雪的瓷盘。她的呼吸带着破风箱似的喘息，每一次起伏都扯得胸腔生疼。床头柜上放着那支她用了三十年的钢笔，笔帽上的金漆早已磨成星星点点的斑驳。最后一次握笔是上周，给远在南方的儿子写信，墨水在纸上洇出模糊的云团，连自己也认不出写了些什么。护士进来换吊瓶时，总会多看一眼那支笔，仿佛想从笔杆上读懂这个沉默老人的一生。
凌晨三点，高洁忽然清醒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，在地板上织出一道银亮的带子。她想起十八岁那年，也是这样的月光，她站在大学图书馆的台阶上，把日记本递给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。本子里夹着干枯的银杏叶，叶脉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。
走廊传来扫地的沙沙声，保洁员推着蓝色水桶走过。高洁的视线慢慢模糊，玉兰花的香气却越来越清晰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。她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相框，那里有她和儿子唯一的合影，照片上的她还梳着麻花辫，笑起来眼角有弯弯的月牙。
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，像漏不尽的沙漏。高洁的呼吸渐渐平缓，手指终于松开了被角，垂落在床单上。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，第一只麻雀落在玉兰枝头，叽叽喳喳地啄食着满地落英。
护士来查房时，阳光刚好照进半张病床。钢笔依旧躺在原处，笔帽安静地扣着，仿佛只是主人暂时离开了座位。床头柜上的相框被挪到了阳光里，照片里的麻花辫姑娘，正对着这个喧嚣的世界，露出永恒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