涨潮与涨红
晨雾未散时,我总爱去码头看潮。潮水从远处来,先是细浪轻拍石阶,渐至漫过青石缝里的牡蛎壳,浪头一卷,便听见渔翁说:“涨了,该收网了。”这“涨”字带着水的清润,是zhǎng,是天地间的循环——昨夜落潮时露出的滩涂,此刻又被蓝灰色的浪重新覆盖,像谁轻轻铺平了一幅皱巴巴的绸子。转过街角,早市的喧闹漫过来。卖菜的阿婆蹲在竹筐前,手里的秤杆一翘一落:“姑娘,这豇豆涨了两毛,前儿天还一块五一斤呢。”旁边的豆腐摊老板搭腔:“可不是,我进豆子的价也涨了,这卤水点出来的豆腐,只得跟着加五毛。”这里的“涨”仍是zhǎng,带着烟火气的实在,是市井里的寻常起伏,像老槐树春末新抽的枝,悄悄就伸到了邻家的墙头上。
午后在厨房帮母亲泡发木耳。干硬的小朵在温水里浮着,母亲说:“得等它涨足了,才好撕成丝。”她用筷子轻轻拨弄,那些蜷缩的耳片果然慢慢舒展,边缘变得柔软,像吸饱了阳光的棉絮。这“涨”是zhàng,是器物的充盈,是枯木逢春般的饱满,连碗沿都悄悄漫出了几滴水珠。
傍晚时,小侄女举着气球跑进门,脸涨得通红,像熟透的苹果。“姑姑你看!”她献宝似的把气球凑过来,“我吹了好久才让它涨起来的!”气球在她手里晃晃悠悠,透明的膜绷得紧紧的,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。这“涨”也是zhàng,是孩童用力的鼓腮,是血脉在皮肤下奔涌的热,连声音都带着气喘的雀跃。
夜渐深,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远处河道里,涨起来的水漫过了石桥的第三级台阶,倒映着岸边的路灯,一圈圈晕开。而厨房的蒸锅里,发好的面团正慢慢涨高,顶起了锅盖一角,散出淡淡的麦香。一个是zhǎng,随江河昼夜流转;一个是zhàng,应人间烟火生息。原来这“涨”字,早把天地万物的动静,都揉进了笔画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