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草地时
清晨的风裹着雪粒子撞在窗沿上,阿爸揉着发红的鼻尖掀开门帘,羊皮袄上立刻落了一层细雪。我抱着暖壶跟出去,看见院外的草地早被雪盖得严严实实——不是那种蓬松的白,是被风压实的、像块冻硬的年糕,脚踩上去只陷下去半指,咯吱一声,雪粒顺着裤脚钻进去,凉得人一缩脖子。阿爸抄起门后那根桦木棍,顶端缠着旧毛线,是我去年冬天给他缠的。他顺着篱笆墙往草地走,木棍一下一下戳进雪层,每戳一下就弯下腰看:\"今儿雪厚,到我手腕了。\"他的棉手套沾着雪,指节处磨得发亮,\"去年这个时候,雪才到脚踝,草尖都露着,羊啃得满地都是坑。\"
我蹲下来摸雪,指尖刚碰到就缩回来——雪粒像细沙,却带着刺人的冷。扒开表层的雪,底下的草茎还泛着青,裹着一层薄冰,像给草穿了件透明的壳。阿爸说这叫\"雪藏\",雪盖得越厚,草底下越暖,等春雪化了,芽子能窜半尺高。
远处的土坡上有串小脚印,是田鼠的。阿爸用木棍拨开那片雪,果然看见个小洞口,雪边凝着点褐色的碎渣——田鼠昨晚肯定出来过,叼了草籽藏进洞。风卷着雪吹过来,我缩了缩脖子,阿爸把他的羊皮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,自己只穿件黑布衫,后背泛着雪的白。
中午的太阳爬上来,雪面开始泛着淡金的光。阿爸把羊圈的门打开,羊群涌出来,个个鼻子上沾着雪,凑到雪层薄的地方啃。有只小羊羔蹦跳着踩碎了一块冰,露出底下的草尖,立刻凑上去咬,耳朵被雪染成了白的。阿爸蹲在旁边抽烟,烟卷的火星子在冷空气中一明一暗,烟味混着雪的清味飘过来,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这样的雪,阿爸抱着我在草地里找丢失的小羊,雪没到他的膝盖,我趴在他背上,听见他的心跳声,像雪落的声音。
傍晚的时候,雪又开始下了。阿爸把羊赶回去,关上门的瞬间,风卷着雪扑进来,吹得他的白发乱了。我端着热奶茶递给他,他接过杯子,手指裹着杯壁,指节发红。窗外的草地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白,连远处的树都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阿爸喝了口奶茶,望着窗外说:\"你爷爷以前说,雪是草地的被子。\"他的声音像雪落在草上的声音,轻得像片雪,\"我小时候,雪比这还厚,你爷爷背着我去草地里挖野菜,雪没到他的腰,我们挖了半筐荠菜,回家熬汤,汤里飘着雪的味。\"
我望着窗外的雪,忽然听见草叶的声音——不是风,是雪落在草梢上的\"簌簌\"声,像谁在轻轻翻一本旧书。阿爸的羊皮袄搭在椅背上,上面还沾着雪,我伸手摸了摸,雪已经化了,留下一片湿痕,像草的形状。
雪还在下,裹着草地,裹着羊圈,裹着远处的土坡。我忽然想起阿爸说的\"雪藏\",原来所有的等待都藏在雪底下,像草的芽,像田鼠的洞,像阿爸藏在烟卷里的往事,都在雪底下,慢慢暖着,等着春的风来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把整个草地都裹进了白里。阿爸端着奶茶,望着窗外,眼睛里映着雪的光。我靠在他肩上,听见他的心跳声,像雪落的声音,像草生长的声音,像所有藏在雪底下的,关于春天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