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问
晨露坠在草叶尖,聚成一颗剔透的珠子,顺着叶脉滚落。那水是极清的,清得能看见草茎的纹理,却不见一尾鱼。鱼在江湖,在深潭,在流动的波光里,唯独不在这转瞬即逝的露水里。露水只属于黎明,属于未被惊扰的寂静,它短暂到容不下鱼的呼吸,便已消散在初阳里。远山横在天际,像一道淡墨勾勒的线。云雾漫上来时,山就成了流动的画,青灰色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你说山该有石,可这雾里的山,摸不着棱角,触不到岩缝,只有一片温润的、软软的轮廓。石沉在雾底,藏在云深处,山便成了石的山,只剩下朦胧的诗意,在天地间荡开。
老槐树的枝干在冬风里颤了颤,叶子早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的天。它曾有过满树的绿,有过栖鸟的歌,可此刻,每一根枝都像生了锈的铁,直直地戳着空气。没有新抽的嫩芽,没有蜷曲的细枝,连攀附的藤蔓也枯成了灰。这树没有枝,只有一具坚硬的骨架,在寒风里守着岁月的空。
村口的碾盘旁,放着一个旧布包,里面裹着个婴儿。不知是谁将他留在这里,只在布角绣了朵小小的梅花。他闭着眼,睫毛上沾着泪,小嘴微微动着,像是在唤一个不存在的名字。没有父亲的手掌托举,没有母亲的歌谣哄睡,他是天地间的孩子,只有风给他盖被,只有月光给他喂奶。
山坳里住着个采药的女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蓝布衫洗得发白。她背着竹篓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采回的药草晾在屋檐下,编成一串一串的绿。有人问她,为何不寻个人家,她只笑笑,指着远处的云:“云会嫁吗?风会娶吗?”她的日子里没有红烛,没有花轿,只有青山作伴,药香为邻。
废弃的城郭立在荒原上,断墙爬满了野藤,城门的匾额早已朽烂,辨不出字迹。曾有车马辚辚,市集喧嚣,如今只剩风穿过门洞,发出呜呜的响。店铺的门板掉在地上,碾米的石臼积了厚厚的土,没有货郎的叫卖,没有主妇的讨价,这座城,早已忘了“市”的模样。
露水、雾山、枯树、弃婴、孤女、空城。世间的“”,原是另一种丰盈——露水里有晨曦的重量,雾山里有云雾的心事,枯树里有年轮的记忆,弃婴里有天地的慈悲,孤女里有山风的自由,空城里有岁月的回响。,不是空,是万物在静默中,藏起了另一种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