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菜市场总飘着湿漉漉的泥土气，妈妈提着布袋在摊位前挑拣青菜，口罩挂在下巴上，露出被勒红的耳后。我刚要开口，她先摆摆手：“你看人家都不戴了，这天儿戴着多闷。”
我摸到口袋里折叠整齐的备用口罩，指尖传来布料的纹路。上个月她住院时，护士每天来查房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们的口罩是否戴好。那时她总说“知道知道”，乖乖把鼻梁条捏得严严实实。
“妈，你昨天还说小区门口的超市在测体温呢。”我蹲下来帮她整理布袋，看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沾着片掉落的菜叶。她把择好的芹菜放进袋里，水珠顺着菜叶滚到手腕上：“那不一样，超市人多。这儿风吹着，没事的。”
隔壁摊位的阿姨探过头，手里的黄瓜还带着刺：“大妹子，你家闺女真细心。我家小子早就让我别戴了，说我杞人忧天。”妈妈笑起来，眼角的褶皱堆成一朵花：“可不是嘛，孩子们就是操心。”
我从布袋里抽出一根橡皮筋，帮她把碎头发别到耳后，趁机将口罩轻轻提上去。她下意识闪躲了一下，却没再摘下来。“就戴到上车，好不好？”我把她的手包拉链拉好，“您上周才说膝盖受凉会疼，口罩挡挡风也好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口罩边缘的松紧带。阳光穿过菜市场的顶棚，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响喇叭，车筐里的大葱随着颠簸晃悠。
“行吧，”她轻轻说，声音被口罩滤得有些闷，“上车再摘。”我接过她手里的布袋，沉甸甸的，装着刚买的土豆和她最爱吃的小番茄。她跟在我身后，步子比往常慢些，口罩的带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走出菜市场时，一阵风卷着玉兰花瓣吹过，她抬手按住口罩，却先护住了我发梢的碎发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她也是这样，把我的围巾裹了又裹，自己的领口却敞开着。
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换了新画面，穿白大褂的医生微笑着比出“戴口罩”的手势。妈妈抬头看了看，悄悄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，遮住了鼻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