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鸦群去哪了
从前蹲在田埂上,能看见黑压压的鸦群掠过刚收割的麦田,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阵急雨。它们落在打谷场的麦秸垛上,啄食散落的谷粒,或是在田边的土坡上刨找蝼蛄。那时的村庄,清晨总被鸦鸣唤醒,傍晚又被归巢的鸦群染暗半边天。可现在,田埂上的枯草里,连鸦羽的影子都寻不见。乌鸦消失的第一步,是肚子空了。从前的田地不吝惜给它们留口吃的:割麦时漏下的麦穗,掰玉米后地里残留的断粒,还有翻土时翻出的蚯蚓和地虫。农民收工后,土灶里没烧尽的红薯皮、玉米芯,会随手倒在院墙外,成了乌鸦的加餐。可现在,田埂边立着“禁止焚烧秸秆”的牌子,大型收割机把麦穗啃得干干净净,连麦芒都不剩;农药浸透的土壤里,蝼蛄和地老虎的洞穴空了;就连村口的垃圾堆,也被绿色的垃圾桶收走,盖进了镇里的填埋场。乌鸦飞遍整片田,找到的只有硬化的机耕道和刚喷过除草剂的青苗。
栖息地也跟着碎了。乌鸦爱在 old 槐树上筑巢,那些长了几十年的老树,枝桠虬曲,正好托住它们碗口大的巢。可村里修新房时,老树碍事,电锯一响,树冠就塌了。新栽的速生杨细细高高,枝丫脆嫩,撑不起鸦巢的重量。河边的芦苇荡也没了,从前那里藏着乌鸦过冬的野果,现在被填平种了速生蔬菜,塑料大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却照不进乌鸦需要的阴影。
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毒。春天打除草剂,夏天喷杀虫剂,秋天拌种用的农药浸过种子,落在地里的碎粒带着药味。乌鸦吃了带药的虫子,或是啄了拌药的种子,羽毛会变得稀疏,飞不高;下的蛋蛋壳薄,孵不出雏鸟。有人在田边见过歪着脖子打转的乌鸦,扑腾几下就栽进了麦垄——那是中毒的样子。时间久了,飞过这片田的鸦群,队伍越来越短。
现在走在田里,偶尔能听见几声鸦叫,抬头却只看见一两只孤零零的黑影,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。它们掠过整齐的农田,掠过崭新的砖房,掠过不再冒烟的土灶,最终还是得飞走——这里已经没有能让它们落脚的地方了。田埂依旧在,只是那个鸦群起落的年代,像被风吹散的麦糠,再也聚不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