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祭里的三个
秋祭前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灶屋时，小娃正蹲在阿公脚边，盯着竹匾里的黍米发呆。竹匾晒在窗台上，阳光把米粒浸成琥珀色，像阿婆藏在箱底的老玉簪。\"阿公，\"小娃拽了拽阿公的粗布裤腿，\"昨天先生教的\'鬯薹鼍\'，是什么呀？\"
阿公正用松针拨弄灶里的火，火星子\"噼啪\"跳起来，照亮他眼角的皱纹：\"别急，明儿你就看见了。\"
天刚蒙蒙亮，阿婆就拎着竹篮出了门。小娃揉着眼睛跟在后面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踩在草叶上\"沙沙\"响。村后的湿地里，青嫩的薹草长得齐膝高，叶尖挑着露珠，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上面。阿婆蹲下来，指尖掠过草叶，选最嫩的几株掐断：\"这薹草要铺供桌的。祖灵喜欢新绿，说那是地里刚长出来的灵气。\"小娃伸手摸了摸，草叶软得像阿婆的围裙角，晨露沾在指头上，凉丝丝的。
等他们捧着薹草回村，祠堂的门已经开了。阿福伯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抱着面大鼓——鼓身是老槐木做的，鼓面蒙着深褐色的皮，摸上去糙糙的，像老黄牛的脊背。\"阿福伯，这鼓皮是什么呀？\"小娃凑过去。阿福伯笑了，用鼓槌敲了敲，\"咚咚\"的响声撞在祠堂的梁上，惊飞了梁上的麻雀：\"这是鼍龙皮。去年涨水时，村东的河里游来只鼍龙，大家伙儿把它捕了，剥了皮做鼓。祖灵听见这声音，才会从山那头下来。\"小娃捂着耳朵，听着鼓声往远处飘，像山在说话。
晌午的太阳爬上了祠堂的瓦当，阿公捧着个陶坛从灶屋走出来。陶坛封着红布，布角系着根麻绳，绳上挂着片晒干的郁金香草。阿公掀开红布，一股香气涌出来——像桂香，像松针香，像晒了整个夏天的太阳的味道。\"这是鬯酒。\"阿公倒了点在陶碗里，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，\"用黍米加郁金香草酿的，要晒够三个月。去年秋祭的鬯酒太淡，祖灵没显灵，今年加了三倍的草。\"小娃凑过去闻，香气钻进鼻子里，连舌尖都发甜。
傍晚的时候，秋祭开始了。阿婆把薹草铺在供桌上，青嫩的草叶铺成一片绿云，上面摆着熟稻、腌鱼、还有阿公酿的鬯酒。阿福伯拿起鼓槌，\"咚咚\"的鼍鼓声撞破了暮色，全村的人都聚在祠堂前，手里举着香。小娃站在阿公身边，闻着鬯酒的香，摸着薹草的软，听着鼍鼓的响，忽然就懂了先生教的那三个——
鬯是灶上熬了三个月的香酒，是阿公翻晒黍米时的汗，是郁金香草在坛里发酵的等待；薹是湿地里刚掐的嫩草，是阿婆指尖的晨露，是供桌上铺着的新绿；鼍是河水里游过的龙，是阿福伯敲鼓时的笑，是撞在梁上的响声。
风从祠堂后面吹过来，带着薹草的香、鬯酒的香、鼍鼓的响，裹着祖灵的气息，掠过小娃的发梢。他抬头望着天空，晚霞把云染成了琥珀色，像竹匾里的黍米，像陶碗里的鬯酒。
\"阿公，\"小娃拽了拽阿公的衣角，\"我知道\'鬯薹鼍\'是什么了。\"
阿公摸着他的头，没说话。远处的鼍鼓还在响，\"咚咚\"的，像祖灵在说：\"对喽，就是这个味儿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