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桑田难为水
东海之滨曾有麻姑见三变桑田的传说,岁月在潮起潮落间翻覆成陆,陆又沉为海。当昔日的浪涛化作田垄上的麦浪,当精卫衔来的石子堆成远眺的山岗,人们才惊觉天地从来不是静止的画框。正如那尾在涸辙中挣扎的鱼,即便曾游弋于万顷碧波,一旦亲历过沧海的辽阔,便再难屈身于浅滩的安逸。古时有人登楼望海,见云水相接处孤帆远影,忽而想起少年时共乘的画舫。那时潮声漫过石阶,月光碎在船舷,以为这便是人间至美的景致。后来遍历名山大川,看过巴峡的急流、洞庭的浩渺,再回首,却发现记忆中的那片海早已退去,唯余枕边风干的海螺,还留着咸涩的回响。并非后来的山水不够壮阔,只是心底的海已随岁月凝固,成了不可逾越的标尺。
长安城的酒肆里,失意的文人常以杯酒浇愁。他们曾在金銮殿上挥斥方遒,以为胸中抱负能如天马行空。直到贬谪的驿马踏碎江南的杏花,才知世事如棋局,进退皆不由人。当曾经的理想在现实的风雨中褪色,即便后来偶遇桃源般的田园,也再难找回最初的热烈。不是此间山水不好,而是见过了沧海的波澜,便再也装不下一湾平静的湖水。
深谷中的古寺,老尼每日扫着阶前的落叶。她年轻时曾是红妆照人的少奶奶,在苏州的园林里看过四季花开。直到战火焚尽故园,青丝熬成白发,才在晨钟暮鼓中寻得安宁。有人问她是否想念当年的荣华,她只是指着庭前的古井:“井水从来都是凉的,只是喝过玉液琼浆的人,再尝不出其中甘冽。”
潮起潮落,花开花谢,世间万物都在轮回中变迁。那些刻骨铭心的遇见,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,如同在生命里刻下的年轮,一圈圈划定了心的疆域。不必惋惜法重来的时光,也不必强求留住易逝的风景。毕竟,曾见过沧海的人,心中自有一片永不干涸的汪洋。当桑田再变沧海,唯有那份经历沉淀成的从容,能在岁月的洪流中,化作定海神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