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茉莉与犹字里的年光
清晨的风裹着茉莉香钻进巷口时,我正站在卖花担子前发怔。竹匾里的茉莉攒着雪似的骨朵,挑担子的阿婆用旧毛巾盖着,见我看,掀开一角笑:“姑娘要吗?刚摘的,带回去能开三天。”我忽然就想起外婆。小时候她总带我来巷口买花,那时候我扎着羊角辫,连“犹豫”是什么都不懂,扑过去就扒着竹匾挑最肥的骨朵,外婆在后面拽我的衣角:“慢些,别碰折了枝。”她的手带着肥皂的清香气,裹着我的小手往竹匾里指:“要选花蒂鼓的,像小拳头似的,才会开得大。”那时候的风里,茉莉香“犹如”浸了蜜,连空气都甜得能咬出汁来。
昨天整理旧物,从箱底翻出外婆的银簪。簪头刻着朵小小的茉莉,银身已经泛着暗哑的黄,可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当年她插着它给我梳头发的温度。我坐在地板上,阳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簪子上,忽然就“犹见”她坐在八仙桌前,梳篦子划过我发梢的样子——她总说:“小囡的头发要梳顺,就像茉莉的枝,直溜溜的才好看。”那时候我问她:“簪子会老吗?”她把簪子插在我发间,镜子里的她眼睛弯成月牙:“心不老,东西就‘犹新’。”
后来外婆走了,我总在加班的深夜泡茉莉花茶。茶叶在杯子里浮起来,香“犹如”回到童年的午后:她摇着蒲扇,我趴在她腿上看蚂蚁搬家,她剥一颗橘子塞进我嘴里,说:“蚂蚁搬东西都不‘犹疑’,你以后做事情也要这样。”那时候我含着橘子,只觉得风里的茉莉香比橘子还甜,从没想过长大后会有那么多“犹豫”——比如要不要换一份加班少的工作,比如要不要接受那个总送我咖啡的男生,比如站在卖花担子前,会忽然想起外婆的话,然后对着竹匾里的茉莉发怔。
卖花阿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:“姑娘,要束带骨朵的?”我蹲下来,指尖碰到一朵鼓着的骨朵,像外婆当年指给我看的那样。这次我没“犹豫”,掏出手机付了钱,把茉莉抱在怀里往公司走。风里的香裹着我,忽然就想起上周去公园,看到小朋友追蝴蝶的样子——他们跑起来连鞋带散了都不管,那股子莽撞劲,倒和我小时候“犹存”的样子很像。
中午在公司,我把茉莉插进玻璃罐。阳光照在骨朵上,能看见里面浅浅的白。下班时,居然开了一朵,花瓣像刚剥的蛋白,香漫过键盘。我凑过去闻,忽然就听见外婆的声音——她总在茉莉开的时候喊我:“小囡,来闻闻,开了。”
风从窗户钻进来,吹得茉莉花瓣轻轻动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“犹”字里的词,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符号:“犹记”是外婆梳头发的温度,“犹如”是风里重逢的茉莉香,“犹存”是她没说出口的牵挂,“犹新”是银簪上的刻痕,连“犹豫”和“犹疑”,都是她留给我的、慢慢学会的勇气——就像她当年说的:“选你最想闻的那朵茉莉,别想太多。”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,茉莉的香还在飘。我摸着玻璃罐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所有的“犹”字,都藏在生活的褶皱里,像茉莉的骨朵,慢慢开,慢慢香,慢慢把年光,都酿成了最甜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