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雨
暮春的雨总来得缠绵。不像盛夏那样挟着雷暴砸下来,倒像谁在云里揉碎了棉絮,一团团往下飘。我常搬个小板凳坐在老屋门口,看檐角垂着的雨帘——那是顶奇妙的帘子,水珠串成线,风一吹就晃,像谁家姑娘晾在窗边的银链子似的,轻轻晃啊晃。雨丝细得像针尖,却偏要往人脸上钻。我伸手去接,它们便在掌心碎成一捧凉津津的水。檐下的石板路早被打湿了,青灰色的石面上漫着一层水光,倒映着天上的云,也倒映着我仰头的影子。雨珠落在石板上,不像落在水泥地上那样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倒像小鼓槌敲在蒙了布的鼓面上,闷闷的,“嗒、嗒、嗒”,和着檐角水线的“淅淅沥沥”,竟像支温柔的曲子。
奶奶坐在屋里纳鞋底,线穿过布面的“嗤啦”声混在雨里。“别坐门口,当心着凉。”她头也不抬,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又扎进鞋底。我却舍不得挪窝——檐角的水线里藏着好多秘密呢。有时风大些,水线被吹得歪歪扭扭,水珠便顺势滚落,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,噼里啪啦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那水花也有趣,刚蹦起来就散了,倒像一群调皮的小银鱼,倏地钻回水里不见了。
雨下了快一个时辰,天渐渐亮堂起来。云缝里漏下几缕光,斜斜地照在檐角的水线上。那一刻,水珠突然亮了,像缀满了碎钻似的,一闪一闪晃人眼。我眯起眼睛看,竟觉得那水线不是往下滴,是天上的星星顺着线往下滑呢。
后来老屋拆了,新楼的屋檐是平的,再没有那样垂着水线的檐角。但每逢下雨,我总想起那个暮春的下午,想起檐角那串像银链子似的雨帘,想起石板上“嗒嗒”的鼓声,想起奶奶纳鞋底的“嗤啦”声。原来有些东西,就像檐角的雨似的,落进心里,就再也干不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