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护的反义词究竟是什么?

巷口的老槐树死在入秋的清晨。

阿婆坐在树桩上,指尖顺着截面的年轮摩挲,木渣嵌进她指腹的纹路里,像某种不肯消散的伤口。风卷着碎叶掠过她鬓角的白发,她忽然开口:“上回给它裹草绳还是去年冬,我蹲在这儿绕了三圈,怕冻着它的皮。”

我想起七岁那年爬树,裤脚勾住枝桠悬在半空,阿婆举着竹扫帚喊得嗓子哑:“下来!摔断腿我怎么跟你妈交代?”她的手够着我的脚踝,掌心的老茧蹭得我发痒。后来她搬来旧木板,在树周钉了半人高的篱笆,刷上蓝漆,像给树围了圈小城墙。“这树比我大十岁,”她蹲在篱笆边拔草,碎土粘在裤管上,“我嫁过来时它就有碗口粗,现在能罩住半条巷。”

夏天的傍晚最热闹。张叔摆开竹床,李婶端来绿豆汤,孩子们挤在树底下玩弹珠,阿婆摇着蒲扇拍蚊子,扇面扫过树叶,漏下的光斑在她脸上跳。“慢点儿!”她扯住跑过的小宇,“别撞着树腰——上回有辆三轮车蹭了皮,我守着它抹了三天桐油。”树的皮是深褐色的,有裂开的纹路,像阿婆手掌上的茧,摸起来糙,却带着晒了一天的暖。

拆迁通知贴在巷口的墙上那天,阿婆举着放大镜看了三遍。红墨水画的圈把老槐树圈在正中央,旁边写着“影响地基施工”。她搬来小马扎坐在树底下,从早守到晚,见着穿制服的就递茶水:“通融通融行不?这树是巷里的魂呐。”有人接过茶杯,说“阿婆,政策是死的”;有人绕着树转两圈,说“这树砍了能卖不少钱”。她的手攥着篱笆的木板,指节泛白:“卖钱?你们没在它底下乘过凉?没喝过热天的绿豆汤?”

锯子启动的声音像打雷。我赶到时,阿婆正扑在树身上,胳膊挡住锯齿的方向。工人拽她的胳膊,她的指甲抠进树皮里,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:“别碰它!别碰它!”电锯的尖牙咬进树身的那一刻,我听见阿婆的哭声,像被揉碎的纸。木屑飞起来,落在她的白发上,落在她怀里抱着的草绳上——那是她前几天刚晒过的,还带着太阳的味道。

树倒下去时,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枝桠砸在张叔的竹床上,压碎了半块凉席;树叶飘进李婶的煤炉里,冒起一缕青烟。阿婆蹲在树桩边,把散落在地上的草绳捡起来,一圈圈绕在手腕上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草绳缠得歪歪扭扭,像个不开的结。

“你看这年轮,”她指着树桩上的圈,“第十三圈是大旱,那年我挑水给它浇了半个月;第二十五圈是台风,我用绳子把它绑在电线杆上。”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圈,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,“现在好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风卷着碎叶掠过树桩,她忽然攥紧手里的草绳:“护着它的时候,我总怕它疼;现在——”她顿了顿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“现在连疼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
暮色漫进巷子时,阿婆抱着草绳站起来。树桩的截面泛着冷白的光,像块被丢弃的骨头。她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巷口,风掀起她的衣角,吹得草绳沙沙响——那声音像极了从前树叶的呼吸,可树已经不在了。

巷口的风还是风,只是少了什么。少了阿婆摇蒲扇的声音,少了孩子们的笑,少了树身上晒了一天的暖。阿婆说过,护着一样东西,是把它放在心尖上焐着;可那天我看见,心尖上的肉被挖走时,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空。

就像老槐树的年轮,曾经每一圈都是“护着”的痕迹,现在最后一圈,是“没了”的结局。

延伸阅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