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来早晚
村口老井旁的石磨盘上,刻着几行浅淡的字,是祖辈传下来的农谚。立秋这天,二爷爷总爱蹲在磨盘边,眯着眼睛看日头挪动的影子,嘴里念叨:“早晨立了秋,秋后凉飕飕;晚上立了秋,秋后热死牛。”晨光才刚漫过村东的老槐树,立秋的时辰就到了。二爷爷摸了摸磨盘上的露水,说:“凉了。”果然,当天傍晚,风就带上了凉意,吹过玉米地时,叶子不再是“哗啦”的燥热响,倒像是谁在轻轻摇着蒲扇。第二天清晨去地里,裤脚沾了露水,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,谷穗垂着头,穗尖上挂着晶亮的水珠,像怕热似的把自己藏在叶片下。连灶房的柴火,燃起来都少了往日的燥气,烟缕轻飘飘地往天上钻,不像伏天里总贴着地面打旋。
若立秋的时辰落在日头沉西之后,光景就不同了。去年就是如此,傍晚收工回家,蝉还在老槐树上拼了命地叫,太阳把西边的云烧得通红,连砖缝里的土都烫脚。二爷爷蹲在磨盘上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:“这秋立得晚,怕是要熬到白露才能松快。”果然,接下来的日子,日头依旧毒得很,玉米叶子卷着边,高粱穗子晒得红得发紫,晌午去地里薅草,汗珠刚滚到下巴就蒸没了,脚下的土地像块烧红的铁板,鞋底都要粘住。连家里的老黄狗,整天趴在井台边,舌头伸得老长,赶都赶不动。
田埂上的豆子最是敏感。早晨立了秋,豆荚没几天就变得硬挺,剥开时“嘎嘣”一声脆响;晚上立了秋,豆荚总带着股软乎劲儿,像是被热气蒸得没了筋骨。二爷爷说,这是天让作物知道,该缓口气了,还是得再熬熬。
今年的立秋,是赶在辰时头。天刚蒙蒙亮,鸡叫第三遍,二爷爷就扛着锄头去了谷子地。露水打湿了他的草帽,他却咧着嘴笑:“好秋,好秋。”风从东边来,吹过谷穗,沙沙地响,像是在应和他的话。远处的山坳里,雾还没散,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,漫进村庄,漫进每一片等待成熟的庄稼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