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东琪《囍》:唢呐声里的喜丧
正月十八,黄道吉日。红烛在窗棂上跳,红妆熨帖地铺在床榻,唢呐声穿街过巷,本该是最热闹的迎亲日,却有碎冰似的冷意从音符里渗出来。她坐在镜前,胭脂抹了又晕开。镜子里映出凤冠霞帔,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下闪,可她的手在抖,指尖掐进掌心,掐出月牙似的白痕。窗外的唢呐越吹越急,像要把天吹破——那调子熟,是她和他小时候在田埂上哼过的,他说等长大了,要用这调子娶她回家,吹三天三夜,让全村都知道。
后来他走了,说去城里谋出路,走前塞给她一双布鞋,靛蓝底,纳着并蒂莲。她把鞋藏在箱底,等了三年,等来的却是父母递来的庚帖——邻村的地主家愿出二十亩地做聘礼,给弟弟娶亲。
唢呐声近了,盖头被人轻轻盖上。红布蒙住眼,世界暗下来,她摸到袖袋里的布鞋,针脚硌着掌心,像是他临走前的最后一眼。轿子晃起来,她听见轿夫说“新郞官真是好福气”,听见围观的人笑“这姑娘总算熬出头”,可她知道,那“新郞”不是他,这“出头”是沉底。
拜堂时,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红毡,毡子上绣着“囍”字,针脚密得像一张网。司仪喊“夫妻对拜”,她膝盖弯下去,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又像哭——是他吗?她猛地抬头,红盖头滑落,眼前只有红烛摇曳,堂下宾客模糊。
夜里,她坐在床沿,没动那碗交杯酒。窗外的唢呐还在吹,断断续续,混着远处的犬吠。她摸出那双布鞋,放在枕边,像小时候抱着布娃娃。天快亮时,她把红嫁衣脱了,换上旧布衫,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笑了。
第二天,人们发现新娘没了气息,手腕上一道红痕,枕边放着双旧布鞋。唢呐又响起来,这次是送葬的调子,和迎亲时的旋律重合,混着哭声,在正月的风里飘得很远。
红烛燃尽了,镜子里空荡荡的。那双并蒂莲布鞋,在箱底压着,针脚被泪渍泡得发潮,像谁没说的话。喜字还贴在门上,红得刺眼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