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怕见老街坊？
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，王建国站在街角，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门，手在裤兜里攥出了汗。门没关严，里头传来张婶的大嗓门：“你说建国那小子，现在可是大英雄了，报纸上都登了，救了一整车人呢！”另一个声音接话：“可不是嘛，谁能想到小时候尿炕还哭鼻子的娃，能有这出息。”王建国脸上热了热，悄悄退了两步。上周刚从省里领“见义勇为模范”的奖状，回来时在镇口就被记者围住，闪光灯晃得他眼晕。可真站到这条住了半辈子的老巷前，他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脚底板发沉。
他想起十四岁那年，跟二狗在巷尾偷掰李大爷家的玉米，被追得满巷跑，最后躲进张婶家柴房，脸上还沾着泥。张婶没骂他，端来碗热粥，说：“下次饿了跟婶说，别做这糊涂事。”那时他蹲在灶台边，粥热气腾腾，糊了满脸也浑不在意。
如今他成了“英雄”，报纸上写他“临危不乱”“果敢坚毅”，可在老街坊眼里，他还是那个会偷玉米、会尿炕、会蹲在灶台边喝粥的“建国”。张婶见了他，准会拉着他胳膊问：“现在还爱吃红烧肉不？你妈以前总说你一顿能吃三大碗。”李大爷或许会拍他肩膀：“小子，当年掰我玉米的账还没算呢！”
这些话，在旁人听来是亲昵，在他心里，却像面镜子，照出那些藏在“英雄”光环下的、毛茸茸的普通日子。他救人时没想过当英雄，只是那一刻，身体比脑子快，拉了那个要跳桥的姑娘一把。后来的表彰、采访、鲜花，像一件件厚重的外套，裹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老街坊不一样。他们记得他摔破膝盖时的哭嚎，记得他第一次领工资给妈买的那支廉价护手霜，记得他失恋时在巷口喝得酩酊大醉，嘴里嘟囔着“她嫌我没出息”。这些记忆里没有“英雄”，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会疼，会饿，会犯错，会软弱。
他怕的，或许不是老街坊的调侃，而是怕自己在那些清澈的目光里，再也找不回那个蹲在灶台边喝粥的少年。怕那些“英雄”的标签，会像一堵墙，隔开他与这巷子里的烟火气。他宁愿张婶还像从前那样，嗔怪他“怎么又瘦了”，也不愿听人毕恭毕敬地喊“王英雄”。
风又吹落几片槐叶，落在他脚边。王建国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朱漆门。张婶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见了他，眼睛一亮：“建国？可算回来了！快坐，婶给你炖了红烧肉，就你小时候爱吃的那样！”
他咧嘴笑了，眼角有些湿。原来所谓“怕见”，不过是怕失去这份不用扮演英雄的、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