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回中的那个老和尚
暮色漫过寺门时,老和尚正坐在银杏树下擦佛珠。他的手指枯瘦如柴,佛珠却被摩挲得发亮,像浸在月光里的卵石。这是第三十七次看见他这样坐着了,从战火纷飞的年代到如今青砖黛瓦的和平,他总在银杏黄透时回到这座破庙,带着一身洗不净的旧尘。记得第一次见他\"死\",是在山门外的石桥上。那天暴雨如,山洪裹着泥沙冲下来,他背着一筐经书站在桥心,像尊钉在水流里的菩萨。我躲在门后看见浊浪卷走他的僧袍,看见他握着经书的手渐渐松开,最后连草帽也被掀翻在漩涡里。可三天后寺门被敲响,他湿淋淋地站在门槛外,袈裟滴水,笑容里带着泥土的腥气:\"经书没丢。\"
后来他又\"死\"过几次。有时是在田埂上,替农夫挡下失控的牛车,肋骨断了三根,却在月圆之夜坐起来喝粥;有时是在佛堂里,油灯倒下来烧着经卷,他扑进去时火舌舔上僧袍,第二天清晨却在院里晒那些烧焦的书页,指尖还沾着灰烬。最离奇的是某年初春,他说要去后山采一味药,三天后村民在崖底发现他的草鞋,崖壁上还有深深的指痕。大家都说老和尚这次真的去了,我却在第七天看见他坐在银杏树下,脚边放着捆草药,脚踝上的伤口正在结痂,蚯蚓似的疤痕弯弯曲曲爬向裤管。
有人问他到底活了多久,他总是笑。有回我见他对着铜镜拔白发,镜中的人影忽明忽暗,像潭水里的月亮。\"皮囊是租来的,\"他捻着新拔下的白发往风中扬,\"租期到了就还,只是有些事没做,阎王爷又把我赶回来了。\"那天他在佛案前写经,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,竟像朵盛开的莲花。写到\"常\"二字时,笔忽然断了,他抬头望向西边的晚霞,轻叹一声:\"这次怕是真的要走了。\"
果然第二天他就倒在了银杏树下,手里还攥着半串没擦的佛珠。我们把他葬在庙后的坡地上,新土盖过棺木时,我听见坟里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像有人在里面敲打木鱼。
今年秋天我又回到破庙,银杏叶落了满地。一个穿粗布僧袍的小和尚正在扫叶,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。他看见我便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\"师父说银杏果熟了要留给故人,您要尝尝吗?\"我接过他递来的银杏,壳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意,恍惚看见许多年前,那个总也死不了的老和尚,正坐在这片金黄里,慢慢擦着他的佛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