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下雨的星期天
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。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很薄，灰蓝色的，像浸了水的棉絮。星期天的早晨总是这样，不用设闹钟，却在第一缕湿冷的空气里醒过来。床头的旧闹钟指针刚过七点，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雨声，像一首慢节奏的催眠曲。
我起身拉开窗帘。雨丝斜斜地织着，把远处的楼房裹在一片白雾里。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发亮，绿得要滴下水来。窗台的绿萝伸着嫩梢，叶尖凝着水珠，顺着叶脉滚下来，滴在陶盆里，咚——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客厅的收音机开着，是昨晚临睡前忘了关的怀旧频道。DJ的声音隔着雨幕，有点含糊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忽然调子一转，唱起来：“一直下雨的星期天”，女声慢悠悠的，尾音拖得很长，像雨丝一样缠过来。
我蜷回沙发，身上搭着半旧的羊绒毯。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，奶泡已经消了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。书摊在腿上，是本看了一半的旧诗集，书页边缘微微卷起，像被雨水浸过又晾干的痕迹。目光落在玻璃上，雨珠斜斜地滑，划出弯弯曲曲的痕，把窗外的街景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——骑车人的雨衣是亮黄的，便利店的灯箱是暖橙的，都在雨里晃啊晃。
手机屏幕暗着，没有消息。这样的天气，连时间都好像变慢了。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雨天，你坐在我对面，用勺子搅着咖啡，奶泡在杯沿积成小小的云。你说“这样的天最适合发呆”，然后我们就真的对着雨发了一下午呆，直到暮色漫进窗棂，你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柔和。后来你走的时候，雨还在下，你撑着黑伞，背影慢慢被雨雾吞掉，像一幅没画的素描。
收音机里的歌又循环了一遍，“一直下雨的星期天”。我伸手摸了摸咖啡杯，已经凉透了。书页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夹在里面的电影票根，日期被雨水洇得模糊，只看清“下午三点”。那是个晴天，阳光好得刺眼，你笑着说“下次雨天再来看一次吧”，原来“下次”是这样久。
雨还在敲着玻璃，一声，又一声。绿萝的叶子轻轻晃，水珠又落下来，咚。我把书合上，靠在沙发上，听着歌里的雨和窗外的雨混在一起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又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
天慢慢暗下来了。路灯亮起来，在雨里晕开一圈圈橘色的光。收音机还在唱，“一直下雨的星期天”，好像这雨，真的会下到时间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