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离别为耕耘
晨曦在田埂上洇开时，老牛正拖动犁铧翻起第一块泥土。铁铧切开的截面里，新旧年轮在潮湿的黑暗中交替，像极了它眼角堆叠的皱纹。它记得初来这片土地的模样。那时肩胛骨还没有隆起硬结，蹄甲泛着健康的光泽。主人牵着缰绳穿过晨雾，木犁在身后画出第一道弧线，惊醒了沉睡的蚯蚓。此后每个春分，它都会沿着这条弧线往返，直到泥土把铁铧磨得雪亮，把自己的影子磨成一张薄薄的皮。
雨水落在脊背的鬃毛上，顺着脊梁汇成细流，在犁沟里洇出深色的痕迹。它低头啃食田埂边的青草时，总能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牛角弯成月牙的形状，挂着去年深秋的枯叶。远处炊烟升起，主人的吆喝声裹着饭香飘来，它甩甩尾巴，继续把蹄印嵌进翻松的泥土。
某个霜降的清晨，它发现自己再也拉不动那架犁了。颤抖的四肢像生锈的铰链，肺叶里灌满了冷风。主人蹲下来抚摸它的额头，掌心的老茧比犁铧更粗糙。它用鼻子蹭了蹭主人的手腕，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早晨，也是这样的触感，让它在陌生的牛棚里安下心来。
新的牛犊踏着春风走进田野时，它正趴在夕阳里反刍。年轻的蹄声哒哒地踩过它曾经耕耘过的土地，扬起的尘土落在它褪色的皮毛上。它慢慢闭上眼睛，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种子破土的脆响，那声音和许多年前它第一次拖动犁铧时，主人喉咙里溢出的笑意，竟有几分相似。
田埂上的野菊又开了一季，金黄的花瓣落满牛栏的木槽。犁铧挂在屋檐下，锈迹里还嵌着去年的稻根。有人说看见老牛在月光里走进了田野，身影和多年前那个清晨渐渐重合，化作一道浅浅的犁沟，蜿蜒着通向远方的地平线。
而土地记得一切。那些被翻起又沉淀的岁月，那些混合着汗水与草香的晨昏，都在每一粒种子的胚芽里，悄悄藏好了轮回的密码。当春风再次拂过田垄，新翻的泥土里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，像极了某个清晨，牛蹄踏碎露珠时，那一声悠长的哞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