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堵藏着童年往事的石崖是怎样的——

《一堵石崖》

村西头的溪涧旁,立着一堵石崖。

崖壁是黛青色的,像被岁月浸过的旧布,表面爬着深浅不一的青苔,有的地方苔藓厚得能积住露水,清晨路过时,指尖碰一下,凉丝丝的水汽就沾在指腹上,带着点青草的腥甜。崖壁上有几道裂缝,是去年暴雨冲的,裂缝里嵌着几株狗尾草,风一吹,穗子就晃,像谁藏在里面的小尾巴。

小时候总跟阿竹爬这堵石崖。崖壁不高,却陡,我们把裤脚卷到膝盖,手抠着崖缝里的小石头,脚蹬着突出的石棱,往上爬。阿竹比我灵活,总先爬到顶,坐在崖边的野蔷薇丛里喊我:“小棠,快呀,顶上好风!”我喘着气往上挪,指尖蹭到崖壁上的青苔,滑溜溜的差点摔下去,阿竹伸长胳膊拉我,她的手心全是汗,像块刚烤好的红薯。爬到顶时,风裹着山茶花的香扑过来,我们坐在石头上,看山下的稻田像块绿绸子,看溪涧的水像条银链子,看远处的炊烟像细细的线,系着村里的饭香。

夏天的石崖最招人。午后的太阳把溪滩晒得发烫,石崖的阴影却像块巨大的凉席,罩住半片溪滩。我们搬着竹床躺进去,竹床的篾片硌着背,却硌得舒服。爷爷会端着青瓷碗过来,碗里装着冰镇的绿豆汤,糖放得刚好,甜得像蜜。他坐在竹床边的青石板上,摇着蒲扇说故事:“从前有个秀才,躲在这石崖下避雨,写了首诗,刻在崖壁上……”我们仰着头找,崖壁上的青苔太密,什么也没找到,却听见溪里的青蛙“呱呱”叫,像在和爷爷的故事应和。

阿竹走的那天,我们在石崖下坐了整下午。她把攒了半年的玻璃弹珠塞给我,弹珠是透明的,里面有朵粉色的花,像极了石崖缝里的紫地丁。“等我回来,我们再爬石崖顶看日出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手指绞着校服裙的衣角。我摸着她发梢的蝴蝶结,蝴蝶结是红色的,像夏天的石榴花。她蹲在溪里洗手,水纹里的夕阳碎成金片,粘在她发梢,我突然觉得,那些金片会跟着她去城里,在她的课本上、铅笔盒上,闪着光。

今年清明回去,溪涧的水还是那样流,石崖上的紫地丁又开了。我沿着溪滩走,风从崖顶吹下来,带着山茶花的香,像极了那年夏天的风。摸着崖壁上当年用石头刻的“阿竹&小棠”,刻痕里积了些新的青苔,像给旧字穿了件绿衣裳。溪里的青蛙还在叫,叫得像当年的夏天。我坐在青石板上,端着阿妈煮的绿豆汤,糖还是那样甜,风还是那样香,石崖的壁面还是那样凉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西瓜皮。

远处传来阿妈的喊叫声:“小棠,吃饭喽!”我应着,把弹珠从口袋里拿出来,弹珠里的粉色花还在,像从未谢过。风从崖顶吹下来,吹得弹珠表面起了层薄灰,我用袖子擦了擦,阳光穿过弹珠,在掌心里投下一朵小小的花,像石崖缝里的紫地丁,像阿竹发梢的蝴蝶结,像那年夏天的夕阳,碎成金片,粘在风里。

石崖还在,溪涧还在,风还在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都藏在崖壁的纹路里,跟着风,吹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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