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与圆的和弦
孔淑芳第一次见到方圆,是在教育局的年终会上。他穿着熨帖的中山装,袖口扣得严严实实,汇报工作时连标点符号都像用尺子量过。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看着这个人把\"教学创新\"四个字讲得像几何题,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直角般的字迹。后来在教师宿舍的煤炉边倒也碰过几次面。方圆总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台阶上啃馒头,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。孔淑芳会把刚蒸好的红薯递过去,看他笨拙地剥开焦皮,烫得指尖在裤缝上蹭来蹭去。有次她随口提了句\"冬储白菜该腌了\",第二天就发现窗台上摆着三个裹着报纸的大白菜,菜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那年春天学校翻修礼堂,方圆带着学生刨地基。他拿铁锨的姿势都像在画直线,汗珠顺着鼻梁滚进沾满灰的衣领。孔淑芳送饭时看见他正帮女生搬石板,后腰衬衫洇出深色的汗渍,却非要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对方。她忽然想起他批改作业时,总用红笔在错别字周围画圈,圈住错误却不把字迹涂死。
暴雨夜校舍漏雨,他们在阅览室抢救图书。方圆把塑料布裁成规整的方块,孔淑芳却扯着边角往书架顶搭,两个人踩着长凳在摇晃的灯光里拉锯。后来她站不稳滑倒,整个人撞进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。塑料布从手中滑落,在地上摊成不规则的形状。
现在孔淑芳办公桌上总摆着两个搪瓷杯,一个方口一个圆口。方圆写教案时会意识摩挲方杯的棱角,而她批改作文时,总爱用圆杯压住稿纸边角。上周新来的年轻老师问起,她指了指窗外——那棵他们当年一起栽的梧桐树,树干早已有了圆融的弧度,却在最高处伸出几枝笔直的枝桠,正托着一轮圆满的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