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把什么
田埂上立着一把把锄头。木柄被汗浸得发亮,深褐色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泥。农人们收工时把它们靠在老槐树下,刃口朝上,映着西天的晚霞,像一片静默的月牙。有人路过踢到木柄,“哐当”一声,惊飞了枝头的麻雀,也惊起一捧陈年的土——那是去年翻地时沾在刃上的,如今早凝成了硬壳。灶房的墙上挂着一把把剪刀。锈迹斑斑的是裁布的,银亮锋利的是剪花枝的,还有把小的,专用来剪孩子指甲,圆钝的刃口磨得滑溜溜。老母亲做饭时,偶尔会取下那把裁布剪刀,“咔擦”一声绞断捆菜的草绳,刀刃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给女儿裁嫁衣时的红丝线印。
抽屉深处藏着一把把钥匙。黄铜的那把是老房子的,齿纹磨得浅了,却还能打开院里那口压水井;塑料的那把印着卡通猫,是女儿小学时的文具盒钥匙,如今盒早丢了,钥匙却被她收在绒布袋里;最小的那把只有指甲盖大,是开外婆留下的首饰盒的,里面躺着半块没吃的水果糖,糖纸已经脆成了碎片。
春风里垂着一把把柳枝。嫩黄的芽尖刚冒头,就被孩子折去编成草帽,戴在头上跑来跑去,草帽边的柳丝扫过脸颊,痒得人直笑。河边的老柳树最慷慨,任凭人折,折了又长,新抽的枝条比去年的更软,垂得更低,几乎要碰到水面,惊起的涟漪里,游过一尾红鲤,鳞片闪得像撒了把碎金。
麦场上堆着一把把麦穗。金黄的穗子垂着头,麦芒扎得手痒。农人用木叉把麦穗挑到石碾上,碾子滚过时,麦粒簌簌落下来,混着麦壳和阳光的味道。孩子们光着脚在麦秆堆里打滚,抓起一把麦穗搓一搓,吹去麦壳,把麦粒塞嘴里嚼,甜津津的,像含了颗夏天的太阳。
记忆里飘着一把把时光。是父亲弯腰修理拖拉机时,额角滴下的汗珠;是母亲纳鞋底时,油灯下晃动的线影;是冬夜里围炉烤火,奶奶往火里扔的一把把花生,噼里啪啦的响声里,香味漫了一屋子。这些时光被揉进日常的褶皱里,像老棉絮里的阳光,摸不着,却暖得人心里发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