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花十三香
风把种子撒在石缝时，没想过它会活。可它偏是活了，先是顶开半块碎砖，再是挣出蜷曲的根，绿芽刚探出头，就被山雨抽得打颤。野生的东西，都带着股狠劲——不要谁的园圃，不靠谁的浇灌，就着星光嚼露水，裹着尘土晒月亮，倒把一身筋骨养得瓷实。初开时极瘦，花瓣薄得像层蝉翼，粉白里透着青，是没被染透的布。风过处，那香也不张扬，贴着地皮滚，混着苔藓的腥、腐叶的甜，还有点石砾的凉。人说这是野香，不上台面，可偏偏有路过的蜂，一头扎进蕊里，抖着金绒腿出来，翅尖都沾着三分痴。
后来才懂，这香原是分了层的。晨露里是第一道，清冽得像刚融的雪水，沾在花瓣上，颤巍巍要掉；日头正盛时是第二道，混着阳光的暖，烘得人发困，连蝴蝶都停在叶上打盹；傍晚起风，香里就多了点野山楂的酸，是山那边熟透了的果子，被风揉碎了混进来；入夜更妙，裹着夜雾的湿，凉丝丝地往骨缝里钻，像谁在耳边哼旧调，半醒半醉间，又觉出点野薄荷的辛。
人说这是“十三香”。哪十三香？或许是石缝里的韧，晨露里的净，烈日里的烈，山雨里的涩；或许是蜂蝶的痴，夜雾的柔，野果的甜，寒风的硬；又或许，是它在这山野里活过的十三个春秋，每个年轮里都藏着一味香。它从不数，也不用谁记，就那么开着，谢了又开，把根往更深的石缝里钻，把香往更远的风里送。
路过的人摘过它，说要插在瓶里。可那香一离开山野，就蔫了，三天不到就枯成了灰。原来这野花的香，是和这山、这石、这风长在一起的，离了这人间烟火气，便失了魂。
如今它还在石缝里开着，花瓣被虫咬了几个洞，却更显精神。风过时，那香依旧贴着地皮滚，混着苔藓、腐叶、野果，还有十三个春秋里攒下的日月风霜。有人问，这香到底是哪十三味？它不答，只把花瓣又张了张，让风再捎远些——懂的人，自然闻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