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
冬末的风把枯草吹成垛,田埂边隆起一座蓬松的青灰色小山。草叶早已褪尽绿意,蜷曲如陈年的纸,却在某个更冷的清晨,从垛顶冒出几点红。起初是米粒大的骨朵,裹着层薄雪似的绒毛,藏在枯黄的草茎间。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朱砂,又像冻僵的星辰坠进了草堆。风过时,草垛簌簌作响,那些红骨朵却纹丝不动,反倒挺得更直了些。
接着便有花瓣挣破束缚,五片,不多不少,像用指尖掐出的红。不是春日桃李的娇嫩,是冻透了的红,带着冰碴儿的脆,却又透着股执拗的暖。草垛依旧是那堆草,青灰里浮着些暗褐,可顶头那簇红,却让整座草山活了过来。
雪落时最分明。六角形的雪片落在草上,转眼就融成水珠,顺着枯草的纹路往下淌。唯有梅枝上的雪,落了半晌也不化,反倒衬得花瓣更红,像雪地里燃着的小火苗。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,花瓣微微颤动,却不肯低头,连香气都带着股清冽的冷意,丝丝缕缕地从草垛里钻出来,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,倒比春日的花香更让人清醒。
鸟雀躲在草垛深处啄食,偶尔惊起,扑棱棱的翅膀带落几片雪,落在梅瓣上。花瓣轻轻一震,雪粒滚下去,沾在枯草上,成了梅花的陪衬。远远望去,那堆草依旧是萧瑟的,唯有走近了,才能看见冰雪里那点不肯认输的红。
待到春意漫过田埂,草垛渐渐松散,梅花也落了。花瓣飘进泥土,或被风吹到草叶间,成了新的肥料。只有草垛顶端,还留着些枯黑的梅枝,像谁在草堆上画下的几笔瘦硬的线条,提醒着那个雪天里,曾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