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火起处是人间
暮色刚浸浓了檐角,一声脆响便撕破了夜空。金红的烟火骤然炸开,先是一朵硕大的牡丹悬在墨色里,花瓣缓缓舒展,接着是细碎的银星,簌簌落向人间。光落下来,漫过青石板路的裂纹,漫过巷口老槐树的枝桠,漫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。窗格里的光各有各的模样。三楼的厨房最热闹,蒸汽从油烟机的缝隙里钻出来,模糊了玻璃上的冰花,隐约能看见老母亲正颠着铁锅,锅里的腊肠在热油里滋滋作响,酱油的香气顺着窗缝溜出来,和隔壁飘来的炸藕盒味缠在一起。街对面的阳台上,穿红毛衣的小姑娘正举着兔子灯笼转圈,灯笼穗子扫过栏杆,带起一阵轻笑,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。
再远些,城郊的村落里,灯火连成一片暖黄的海。有人家的院子里堆着刚贴好的春联,墨香混着松枝的气息;有孩童举着烟花棒奔跑,火星子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巴,像给夜色系了条金腰带。村口的老井旁,几位老人围坐着烤火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他们的话被风揉碎了,散在空气里:“今年的麦子收得稠”“孙子又考了第一名”“城里的儿子明早就到家了”。
烟火还在继续,一团团炸开又落下,把夜空染成流动的锦缎。这时,不知是谁家先响起了碰杯声,清脆的“叮”一声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很快,更多的杯盏碰在一起,玻璃的、瓷的、搪瓷的,撞出的声响里,有年轻夫妻相视一笑的温柔,有祖孙同饮的亲昵,有老友重逢的畅快。酒杯里盛着酒,也盛着这一年的光阴——春末在田埂上追过的蝴蝶,盛夏暴雨里抢收的玉米,秋夜灯下缝补的衣裳,冬晨窗台上结出的冰花。
烟火渐渐稀疏了,最后一朵在天边凝成淡淡的光晕。人间的灯火却更亮了,一盏盏像不肯睡去的星子。窗边的人还在举杯,酒液晃出细碎的光,映着眼里的笑。这一年的风霜与晴朗,都在这一杯里了;这人间的烟火与温暖,也都在这一杯里了。敬过往,敬团圆,敬这万家灯火亮起的每个寻常日子——原来烟火起处,便是人间最踏实的模样。
